第一章:往后就我们俩了

  ‘✨ 2021/08/28·星期六·14:07·县城·老小区楼下·天气:晴/闷热✨’

  八月底的县城,热得像个扣死了盖子的大蒸笼。

  那辆从镇上亲戚家借来的银色五菱宏光刚在老小区楼下停稳,车门一拉开,一股子晒化了的沥青混着劣质轮胎橡胶的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我爸从驾驶座上跨下来,随手甩上车门,反手往裤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捂得有点皱的红双喜。他磕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火,深吸了一口,这才仰起脖子往上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红砖楼,外墙贴的白色小马赛克瓷砖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头灰扑扑、掉着渣的水泥底子。三楼有个没装防盗网的窗户敞着,一个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林建国!你站那抽什么烟!东西指望它自己长腿跑上来啊!”

  三楼窗户里那脑袋是我妈。这嗓门又尖又亮,跟个破空的大炮仗似的直劈下来。隔壁那栋楼二楼阳台上,正拿叉子晾花裤衩的大妈都吓得哆嗦了一下,扭头往这边看。我妈眼皮都没撩一下,两只手死死扒着掉漆的木头窗框,又往下砸了一嗓子:“车门敞着东西不要啦?赶紧的啊!磨蹭什么!”

  我爸把那根红双喜往嘴唇边上挪了挪,没吭声。他转身,双手扣住面包车后备箱的底沿,用力往上一掀。液压杆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声。他这个人就这样,我妈骂他,他权当没听见,从来不顶嘴。也不知道是脾气被磨平了,还是单纯觉得张嘴费劲。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七八个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缠着的旧纸箱,四五个花红柳绿的蛇皮编织袋。被褥、换季的衣服、底子都烧黑了的铁锅、零碎的碗碟,能卷的卷、能塞的塞,全堆在里头。大件的床和柜子没搬,房东电话里说屋里有旧的,能凑合。

  我拽着一个纸箱的塑料打包带把它拖下来,死沉,勒得手指肚子发白,掂了掂,里头估计全是我的课本和复习资料。我爸左手夹着烟,右手薅起一个最鼓的蛇皮袋提手,往肩膀上一扛。

  没电梯。水泥楼梯窄得要命,边缘全踩秃了,楼道里一股子常年不见光的尿骚味和烂菜叶味。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膀子。搬到第二趟的时候,我后背那件黑T恤已经完全湿透了,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一样死死贴在脊背上,黏糊糊的,风一吹还泛着凉。

  “轻点放!轻点!那个纸箱里装的是碗!磕碎了你拿手捧着吃啊?”

  我妈站在三楼楼道口,双手掐着腰,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防盗门外头。她今天穿了条灰色的七分裤,膝盖那块已经洗得有点发白变形了。上半身是一件套头的宽松短袖,领口都洗松了。脚上蹬着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网面运动鞋。她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用一根两块钱十根的黑皮筋随便揪在脑后,额头前面的碎发全被汗水粘在皮肤上,一绺一绺的。

  她长了一张方圆脸,底子其实挺白,但在镇上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抹过什么瓶瓶罐罐,眼角边上已经卡出了几道实打实的细纹。明明才三十五岁,看着倒像是奔四十去的人了。

  不过白归白,她自己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在这个家里,她的雷达只锁定两样东西——我的期末成绩单,以及挑我爸的刺。

  “你看你搬的这叫什么玩意儿!箱子底都让你拖烂了!”她上前一步,一把从我爸手里把那个被透明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纸箱抢了过去,转身往屋里走。

  我爸手里猛地一空,也没生气。他拿空出来的右手把嘴里的烟蒂捏下来,大拇指一弹,烟灰落在楼道的水泥地上。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得太多了,意思明摆着:“你妈更年期又犯了,由她去吧。”

  我提着死沉的书箱,跟着她的后脚跟进了门。

  防盗门一推,一股子闷了不知多少个月的霉味,混着老旧木头家具那种酸涩的清漆味,结结实实地拍在脸上。玄关窄得连个鞋柜都放不下,地上随便扔着两双房东留下的塑料凉拖,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往里走,客厅和餐厅是连着的,撑死不到二十平。靠西边墙根摆着一组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三人座拼一个单人座,凑成个L型。中间那个位置的坐垫明显塌下去一个大坑,布面上还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一看就是被人盘了好些年的老物件。对面是个矮脚电视柜,面上落了一层均匀的浮灰,电视机没影儿,墙上就留着个天线孔。中间横着个贴皮木茶几,桌面上好几个杯子烫出来的白圈印子。

  客厅右手边是厨房,半开放式的,中间就砌了一道到我胸口那么高的矮墙。

  里头是水磨石的流理台、单槽水池,外加一个老式抽油烟机。墙上的白瓷砖缝里全卡着发黄的陈年油垢,抠都抠不下来。站在这道矮墙跟前,一偏头就能把客厅沙发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反过来,在里头切菜的人一抬眼,也能把坐在沙发上的人盯个通透。

  客厅最外头是阳台,隔着两扇推拉玻璃门,朝南。对面大概二十米远就是另一栋楼,往下看,楼下是个杂草丛生的中庭,几个穿着老头衫的大爷正坐在树荫底下的大石头上杀象棋。阳台顶上挂着根锈迹斑斑的伸缩晾衣杆,想挂衣服得踮着脚、伸直了胳膊往上够。

  从客厅往深处走,是一条短得两步就能走完的走廊。左边一扇门,右边一扇门,正前方尽头还有一扇。

  左边那是主卧,我妈的屋。门没关,我顺着门缝扫了一眼。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顶着北墙,床垫摸着邦邦硬。上面胡乱堆着房东留下的旧花被子,被面上还有股樟脑丸的味。床正对面是个大衣柜,柜门合不严实。靠东边窗户底下塞了张小梳妆台,台面上空空如也,连个镜子都没有。门就开在东南角,一推开,正正好好对着床头。

  右边是次卧,我的地盘。比主卧还憋屈,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卡在北墙角。

  东边窗户底下对付着一张黄漆剥落的书桌。要是拉开椅子坐下,正好背对着房门。

  门开在西南角,推开能看见书桌侧面和床沿。门后头的死角里,硬生生挤进去一个窄条布衣柜。

  走廊尽头是卫生间。蹲坑、发黄的洗手盆,外加一个拿破塑料浴帘拉起来的淋浴区。门是那种老式的磨砂玻璃门。这门有个毛病,一关上,外头能把里面的人影轮廓看得清清楚楚。要是里面开着灯,外头连你在搓哪个部位都能猜个大概;

  要是关了灯,里面但凡亮个手机屏幕,那光也能透得明明白白。门锁更糊弄,就是个塑料旋钮,在外面拿个一块钱硬币一卡一拧,直接就能开。

  六十五平米,两室一厅,三楼。

  这就是接下来整整三年,我和我妈要搭伙过日子的地方。

  等把车上最后两个纸箱拖进屋的时候,我爸已经累得半句话都挤不出来了。

  他一屁股蹲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汗珠子顺着他粗糙的鬓角往下滚,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妈在屋里像个陀螺一样转悠,一边刺啦刺啦地撕着纸箱上的胶带,一边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往外秃噜。

  “这破衣柜是给人用的吗?我那几件外套塞进去连门都关不上!”

  “厨房这水龙头直晃荡,底下螺丝都生锈了,回头得找个人来拧拧。”

  “你看看这厕所的花洒,出水孔全堵死了,喷出来的水跟尿尿似的!一个月一千二的房租,他就拿这破烂糊弄人?”

  我爸蹲在门口,隔着防盗门缝吐了口烟圈,闷声闷气地接了句:“行了,回头我找个水电工来看看。”

  我妈一听这话,手里拆纸箱的动作猛地一停,转头冲着门外狠狠翻了个白眼:

  “你哪回不是说回头?你那头回过去就转不回来了是吧?”

  我没理会他们俩的日常拌嘴,提着装书的箱子进了次卧,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这破桌面上有一道拿刀子刻出来的深沟,横跨了半张桌子,里头积满了黑泥,也不知道上个租客在这桌上发什么神经。隔着没擦干净的玻璃窗往外看,能直接看到对面楼的露天走廊和一截生了锈的铁皮楼梯。一个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的大爷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盆,在走廊上给一盆半死不活的葱浇水。八月底白花花的日头砸进来,把窗台上那一层灰照得毛茸茸的。

  从我们老家那个镇子开到这县城,满打满算四十多分钟车程。这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但我心里门儿清,我爸绝对不可能天天往这跑。他在镇政府办公室熬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混了个主任的位子,一天到晚屁事一堆,真要来看我们,估计也得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得着一回人影。

  说透了,从今儿个起,这六十五平米的屋子,就只剩下我和我妈两张嘴、四条腿了。

  “林昊!你坐那孵蛋呢!滚出来帮忙!”

  客厅里炸响了我妈的指令。我拉开椅子走出去。她正蹲在沙发边上,两只手用力往下扯一个蛇皮袋的拉链,袋子里装的是两床厚被子和几个枕头。

  她这么一蹲下,那条灰色的七分裤立刻在腿上绷紧了。我妈这人,平时穿衣服全是大号的,看着松松垮垮,但底子其实摆在那——腰倒是不粗,但顺着腰身往下,胯骨的架子很宽,屁股和大腿上全是实打实的肉。这会儿一蹲,七分裤的薄布料顺着臀部的轮廓死死绷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布料都快撑透了。上半身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松垮的T恤,因为弯腰的动作,领口直挺挺地往前耷拉下去。从我站的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瞥见里头那件旧棉质内衣的肉色边缘,还有一小片被汗水闷得发红的皮肤。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根本没装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她就是我妈,穿成啥样、蹲成啥样,她也是我妈。

  “把这被子抱去阳台上搭着晒晒,在后备箱里闷了一路,摸着都潮了。”她两只手抠住被子角,硬生生从蛇皮袋里扯出来,一把塞进我怀里。她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的手骨节偏大,看着不像城里女人那么细巧,掌心贴着手指根部的地方有一层硬邦邦的薄茧。那是这十几年里,握锅铲、搓衣服、洗菜一点点磨出来的印记。

  我抱着那床带着樟脑丸味的被子走到阳台,踮起脚,费劲地把晾衣杆上的塑料挂钩拽下来。阳台的玻璃门敞着,客厅里又传出我妈拔高的嗓音。

  “林建国,我放灶台上那个红盖子的调料盒你拿没拿?”

  “拿了,塞那个小纸箱里了。”我爸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没吃完的散装饼干。

  “哪个小纸箱?这地上七八个箱子,你让我开盲盒啊?”

  “就……上面拿黑记号笔写了‘厨房’俩字的那个。”

  “你写的那个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鬼认得出来哪个是厨房!”

  我爸把饼干袋子往茶几上一扔,照旧没接茬,转身去拆箱子了。

  一直折腾到下午四点多,屋里的东西才勉强有个眉目。拆空的纸箱子全被踩扁了摞在客厅墙角,锅碗瓢盆用洗洁精过了一遍水,沥在厨房的台面上。我妈在主卧把床单铺平整了,又风风火火地卷进次卧,帮我套被套。

  她一边抖搂着被罩,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咒:“枕头给我摆正了,早上起来被子叠成方块,别跟在家里似的卷成个猪窝。到了这破地方,没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你自己长点心眼。”

  “知道了。”

  “你那个新校服,学校通知什么时候去拿没?”

  “下礼拜开学报到的时候统一发。”

  “脚上那双鞋还能穿不?开学不用买新的吧?”

  “能穿,鞋底还没磨穿呢,妈。”

  她站在我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边上,两只手卡在腰眼上,眼神像雷达一样在这间巴掌大的次卧里扫了一圈。她一米六二的个头,放在女人堆里算中等,但塞在这间憋屈的次卧里,倒显得刚刚好。七分裤底下的两条小腿不粗不细,皮肤是真的白——跟镇上那些天天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妇女一比,她这肤色算得上扎眼。但她自己压根不当回事。网面运动鞋的橡胶底在木地板上蹭出难听的“嘎吱”声。她脚不大,穿三十七码的鞋。

  “行了,大概齐就这么着吧。”她用力拍了两下巴掌,拍掉手上的灰,“你爸得趁天黑前把车还给老刘。我去做口饭,让他吃完赶紧滚蛋。”

  厨房的煤气灶还是头一回打火,蓝色的火苗子窜上来,舔着锅底。我妈手脚麻利地用电饭锅焖了半锅米饭,切了两个西红柿打散了三个鸡蛋,刺啦一声倒进油锅里翻炒。又顺手烧了一锅紫菜蛋花汤,撒了把虾皮。

  这就是我们在县城这套房子里的第一顿饭。

  三个人围着那张桌面起皮、还带着水渍印子的小方桌坐下。

  我爸端着个缺了个小口的白瓷碗,埋头一通猛扒,半句废话没有,不到五分钟就干下去两碗大米饭,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妈拿汤勺给他舀了一满碗紫菜汤,重重地墩在他面前。

  “把汤灌下去再走。路上开车别抽烟,车窗户摇下来吹风,到时候你那迎风流泪的破毛病犯了又得哼哼唧唧。”

  “知道了。”我爸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到镇上了给我发个微信。”

  “嗯。”

  我爸这人,话少得让人绝望。你要说他对我妈不好吧,他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差全打到我妈卡上,自己就留个三五百的买烟钱;这次搬家,租房子的中介、看房、签合同全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今天借车、扛大包也是天没亮就开始干。但他就是长了张锯了嘴的葫芦脸,什么“老婆你辛苦了”、“你们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这种酸掉牙的话,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挤不出来。

  吃完饭,他进卫生间拿冷水呼噜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在短得可怜的走廊里站定了脚,左右看了看主卧和次卧的门。主卧里,我妈正背对着门,把几件旧外套往衣柜里硬塞。我靠在次卧的门框上,看着他。

  他走过来,抬起那只带着烟味和汗味的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震得我骨头有点发麻。

  “在这边,学习咬死别掉队。听你妈的话。”

  “嗯。”

  这就是我爸。临行前的最高指示,就这一句。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深色夹克衫,拉开防盗门往外走。我妈这才扔下衣服,几步追到楼道口,两只手扒着满是灰的水泥楼梯扶手,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楼下扯着嗓子喊:“路上开慢点!别跟大货车抢道!到家了发消息!明天早上别舍不得买两个包子吃!”

  楼道里空荡荡的,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顺着墙壁一路往下砸,震得墙皮上的白灰直往下掉渣。

  楼底下的楼道口传来我爸含糊不清的一声闷哼,估计是答应了。接着就是五菱宏光那破发动机打火的轰鸣声,排气管突突了两下,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我妈扒着扶手,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动弹。她背对着我,宽松的T恤在后背上斜斜地搭出几道褶子。她的肩膀挺窄,但顺着肩膀往下,到了腰那块明显往里一收,紧接着到了胯骨的位置又猛地撑开。灰色七分裤包裹着的臀部轮廓,在那件大号T恤的下摆边缘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那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真的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时那股子随时准备骂人的火气不见了,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极淡的笑意。“行了,杵在那干嘛,进屋。”

  回到屋里,她麻利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挤了洗洁精把碗洗得锃亮,灶台上的油点子擦得干干净净。最后把那几个花花绿绿的调料瓶在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一屁股摔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这破沙发看着塌,坐下去更塌,屁股直接陷进海绵坑里,整个人往后仰着。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右上角,县城的信号确实不如镇上满格,只有三格,但也够用了。

  微信亮了一下,我爸半个小时前在家庭群里发了三个字:“到家了。”

  厨房里,我妈兜里的手机也跟着“叮”了一声。她擦干手走出来,从兜里摸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看了一眼,连个表情包都没回,直接按灭屏幕又塞回了裤兜。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我妈接了我爸打来的电话。她有个铁打的习惯,接电话必须往阳台走。这会儿推拉门大敞着,她说话的声音顺着风全刮进了客厅,我窝在沙发坑里听得一字不落。

  “到了?嗯……东西全堆屋里了。煤气灶能打火,就是厕所那花洒孔堵了出不来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弄弄……行行行,你忙你的去吧,地球离了你不转了是吧。他下礼拜才去学校报到呢。行了知道了。挂了。”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没马上回屋。

  我在沙发上干坐了一会儿,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门口。

  她正站在那根生锈的晾衣杆底下,两只胳膊肘撑在满是灰尘的水泥栏杆上,脸朝着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对面那栋楼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白炽灯和暖黄灯。楼下中庭里下象棋的老头早就散伙了,光秃秃的泥土地上空荡荡的。晚风吹过来,带走了白天那股子燥热,总算有了一丝凉爽。但只要你抽了抽鼻子,空气里那股子白天被太阳烤出来的柏油味和混凝土散出来的土腥气,依然挥之不去。

  她听见我趿拉拖鞋的动静,没回头。

  我走上前,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跟她一样靠在栏杆上。这阳台本来就窄,两个人并排一站,胳膊稍微一动就能碰着。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张方圆脸的线条照得比白天顺眼多了,看着没那么凌厉。刚才干活时散下来的几缕碎发,软塌塌地贴在脖颈侧面。她手里随意捏着那个屏幕已经黑掉的手机。

  “往后,就咱们俩了。”她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没有平时那种扯着嗓子的尖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极其平淡的味道,甚至还能听出一丝……卸下重担的松弛。这话不像是在对着我发感慨,更像是在心里跟自己盘算了一笔账,终于得出了一个确凿的数字。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楼三层或者四层的某个亮着灯的窗户,也不知道是在看人家屋里的电视机,还是单纯在发呆。

  路灯光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映出了一种微黄的质感,白天出汗后留在额头上的一层极细的盐渍,在光下微微泛着白点。

  这个女人,十九岁在镇上摆酒嫁人,二十岁挺着大肚子生了我。这十五年来,她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死死钉在镇子上的直线,每天两点一线,除了买菜就是骂我爸。现在,这条直线硬生生地被掰弯了,拐了个大弯,一头扎进了县城这个六十五平米的破烂出租屋里。

  全是为了让我能在这儿上个高中。

  我喉结滚了一下,没话找话:“妈,明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什么菜?”

  她总算舍得把视线从对面楼收回来,转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那种茫然和松弛感一扫而空。眉头一皱,嘴角往下一撇,那个我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立刻上线了——七分嫌弃,三分理直气壮。

  “你管老娘买什么菜!你长个吃心眼了是吧?你给我管好你脑子里的书本就行了!到了这县城,好学校里全是尖子,你要是给老娘考个倒数,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我都没脸回镇上见人!”

  “知道了知道了。”

  “少跟我扯这几个字敷衍我!去!滚回你屋里把箱子全拆了,书一本本码书桌上,别在地上摊着下不去脚!”

  “这外头天都黑了,明天再收拾不行吗?”

  “天黑了你就不长个了?你爸那懒驴上磨屎尿多的德行,你别好的不学专学坏的!赶紧去!”

  她劈头盖脸地骂完,自己先转过身,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进了屋。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顺手捞起上面那个空玻璃杯,直奔厨房。紧接着就是水龙头拧开,水流砸在杯子底部的哗啦声。

  洗杯子声、拉抽屉声、拖鞋走动声,这一连串细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响动,瞬间把这间原本陌生、死气沉沉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又靠了一会儿。

  对面楼里的灯光越来越密,有个大妈在走廊上扯着嗓子喊孙子回家吃饭,有户人家的厨房排风扇呼呼转着,透出暖黄色的光。一阵夜风吹过来,把不知道哪家正在爆炒辣椒的炝锅味,混着廉价洗衣液的劣质香精味,一股脑地糊在了我脸上。

  六十五平米。

  三年。

  我和我妈。

  “林昊!你耳朵塞鸡毛了!说了让你去拆箱子,你杵外头当门神啊!”

  客厅里,我妈那能把房顶掀翻的大嗓门再次炸响。

  “来了!”

第二章: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 2021/09/01·星期三·07:12·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县城第一中学·天气:晴/微热✨’

  九月一号开学,天刚蒙蒙亮,我妈那屋的弹簧床板就“吱嘎”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墙上的挂钟才刚过六点。

  等我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半锅稠糊糊的白米稀饭,两个用微波炉打得有点发硬的白面馒头,一小碟淋了香油的乌江榨菜丝,旁边还滚着两个剥得光溜溜、带着水汽的白煮蛋。

  我妈这会儿正堵在玄关那儿,拉开我那黑色双肩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掏摸了一阵。她把我的塑料水杯拧紧,硬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然后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啪啪地拍了两下。里面是入学通知书、户口本复印件,还有几张一寸免冠照片,全拿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我爸在镇政府干了七八年办公室主任,别的没见长进,这手归档文件的强迫症倒是全过户给我妈了,剩下的全变成了她每天数落我爸的素材。

  “快点咽!别在那儿干嚼!七点半前必须踩进校门口,头一天去就迟到,你指望老师拿什么眼白看你?”她把那文件袋塞进我书包夹层,顺手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手指头顺着我新校服的领子往下捋了一把,把折进去的一个小角给翻了出来。她干这事儿连看都不看一眼,纯粹是肌肉记忆,两眼正死盯着我碗里剩下的半个蛋黄。

  换鞋出门的时候,她非要跟着。我说手机上有高德,不用送。她一脚踩进那双网面都洗起毛的运动鞋里,身子横在防盗门中间:“第一天认得个屁的路!万一钻进哪个死胡同出不来怎么办?那破手机能有你妈喘气的活人靠谱?”这逻辑硬得像块砖头,我连嘴都懒得张,背上包就往楼下走。

  从这老破小到一中,满打满算走十二三分钟。穿过小区外面那条乱糟糟的早点巷子,满街都是炸油条的油烟味和豆浆的甜腻味。经过一个红绿灯,顺着种满法国梧桐的柏油路走到头,就能看见一中那个气派的电动伸缩门。

  这一路上,我妈那张嘴就没合上过。从“天热了水壶里的水给我喝干净”,说到“中午食堂打菜别点那些辣得拉鼻涕的”,再说到“老师留什么作业拿本子记下来,别跟个漏勺似的”,最后绕回“同学之间处好点,但那些染黄毛抽烟的少沾边”。

  我揣着兜在旁边走,时不时“嗯”一声当做标点符号。她压根也不需要我搭腔,自己能把单口相声说到尾。她这人说话,脑回路比盘山公路还绕,能从“今天日头毒”一路狂飙到“你以后考不上二本去工地搬砖”,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到了校门口,她在保安室旁边的水泥桩子前刹了车。校门大敞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乌泱泱地往里挤。有个大叔扛着一床花被子,恨不得直接铺到教室课桌上。我妈倒没打算往里硬闯,两手往那条灰七分裤的兜里一插,嘴还在输出。

  “进去先找你们那个姓李的班主任,通知书上写的字你认全了没?高一三班,教学楼二楼,上楼梯往东边数第三个门,别瞎撞!”

  “知道了。”

  “饭卡里我给你充了五百,吃好点,但也别造,那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知道了。”

  “下午放学顺着大马路走,别图近钻那种黑咕隆咚的烂巷子。”

  “知道了妈,你回吧,菜市场该没好菜了。”

  她在原地站定,视线越过门口那块刻着校训的大石头,最后落回到我脸上。

  她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表情我熟透了——还想往外倒点什么嘱咐,但词库好像暂时掏空了。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行了,进去吧。放学早点滚回来。”

  我转身往校门里走了十几步,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她还像个桩子似的杵在保安室旁边,双手依然插在兜里,脚尖在地上那块缺了角的红砖上无意识地蹭着。

  九月早上的太阳打在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旧T恤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我打赌,她至少得在那儿再盯上五分钟才肯挪窝。

  高中的日子,就这么硬生生地砸下来了。

  ***  ***  ***

  日子这东西,一滚起来比想的快多了。

  刚搬来那两个礼拜,这屋里还有股别人留下的陈年霉味。没过多久,就被我妈天天爆炒辣椒的油烟味和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给彻底腌透了。

  我妈在这县城的轨迹迅速固化——早上六点起锅烧水,我前脚出门,她后脚拎着布袋子杀向菜市场。回来拿拖把把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把衣服搓了。中午她自己热点剩饭对付一口。下午要是不出门就在沙发上刷抖音,外放声音开得老大。

  五点准时开火做晚饭,等我放学。吃完饭她就在旁边盯着我做卷子,九点半催我去洗澡,等我回屋关了灯,她再去厨房抹一遍灶台,十点多主卧的灯也就灭了。

  这作息严丝合缝得像个德国产的齿轮,连每天炒青菜放几克盐都差不离。

  我在学校也算是摸清了门道。一中在县里也就那样,不高不低。高一年级八个班,我在三班。座位分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养老区”。同桌是个姓胡的小胖子,闷葫芦一个,开学一个礼拜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借块橡皮”。班主任李老师,四十多岁,常年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讲话慢条斯理的,但那眼神跟锥子似的。第一天班会课,她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目光在我脸上硬是多停了半秒。我也没搞懂是她老花眼还是真看出了点什么。

  每天晚上回家,这六十五平米就是我妈的绝对主场。饭桌上永远只有两个保留节目:学校里咋样,卷子写完没。

  “今天数学老师讲到哪了?”

  “集合。”

  “英语呢?”

  “第一单元单词过了一遍。”

  “听懂没?”

  “懂了。”

  “真懂假懂?别拿大话糊弄我。”

  “真懂了。”

  “那吃完赶紧把碗放下,回屋写作业去。别在这儿磨洋工。”

  这套固定问答每天晚上准时上演,台词偶尔微调,但我妈乐在其中。好像每天不走一遍这个过场,她这顿饭就咽不下去。吃完饭她去水槽那儿洗碗,我回屋做题。桌面上那道被刀刻出来的深沟在台灯底下特别扎眼,我有时候盯着它能愣神好几分钟。主卧偶尔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或者是她在客厅刷短视频那种罐头笑声。

  和我爸的跨频道联系基本定在晚上八点到九点。只要手机一震,我妈拿起手机就往阳台走。推拉门不关死,留条缝。

  “到了?嗯……就那样。灶台凑合用,花洒还是滴答水。你什么时候滚过来修……行,你忙,你镇长都没你忙。挂了。”

  每次打完电话,她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脸上的表情总是那种熟悉的嫌弃。

  有次她一屁股坐在沙发塌下去的那个坑里,看着我突然来了句:“你以后要是敢学你爸那个死出,半天憋不出个屁,看我不抽你。”

  我说:“我话挺密的啊。”

  她冷哼了一声:“就你那贫嘴的德行,少气我几年就行了。”

  到九月中旬,我已经闭着眼能从学校摸到家了。我妈更是把这附近的菜市场摸了个底朝天。周二的猪肉新鲜,周末的青菜敢乱要价;卖水产的那个老王头爱在秤上做手脚,卖豆腐的张姐给的量足。这些情报她全当做机密文件一样在饭桌上向我汇报,哪怕我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

  然后,就爆发了那场菜市场保卫战。

  那天下午没自习,我放学早。刚走到小区后面那条菜市场巷子口,就听见一个极具穿透力的高音在生鲜区炸开。太耳熟了。我往前凑了凑,在一个挂着红灯泡的鱼摊前,我妈正单手叉腰,指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胶皮围裙的瘦高男人开火。旁边两个买菜的大妈拎着塑料袋,看得津津有味。

  “你瞅瞅你这鲫鱼!肚子瘪得跟漏了气的皮球一样,鳃都发白了,这也敢叫活鱼?我上礼拜在前面老王家买的,在盆里还能蹦三尺高。就你这半死不活的玩意儿,你敢管我要十二一斤?你想钱想疯了吧!”我妈这嗓门,中气足得能去唱美声,镇上方言混着普通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砸,尾音还带着点破音的狠劲儿。

  鱼摊老板手里还捏着个破网兜,脸涨得通红想插嘴:“大姐,这鱼真是早市刚拉来的……”

  “刚拉来的?你骗鬼呢!你看看你这泡沫箱子,底下的冰渣子早化成浑水了!还刚拉来的!”我妈一脚迈上去,手指头快戳到老板的鼻尖上了,“再说了,你这池子里的鱼大小不一,你捞的时候专挑那小的往网里塞,当我是瞎子是吧?”

  “那……大姐你说给多少……”老板气焰明显下去了。

  “十块。多一毛都没有。你不卖我转身就去老王那儿。人家那鱼熬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我儿子一口气能喝三大碗。”

  鱼摊老板咬了咬牙,大概在盘算这女人要是继续在这儿嚎,今天下午的生意就算黄了。没到两分钟,一条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鲫鱼被扔到了秤盘上。我妈扫码付钱,拎起袋子转身就走。那张方圆脸上没什么大获全胜的喜悦,只有一种“老娘又替家里省了两块钱”的理所当然。

  一回头看见我杵在那儿,她愣了一下:“你咋在这?没上晚自习?”

  “今天老师开会,提前放了。”

  “走,回家。今晚给你炖豆腐鲫鱼汤。”

  她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往上提了提,里面的水混着鱼腥味直往外渗。我跟在她身后出了巷子,余光扫到那个鱼摊老板,他正拿着抹布狠狠擦着电子秤。

  回去的路上,我妈还在做战后总结:“对付这种小摊贩,你不能软。你一客气,他当你是冤大头。这菜市场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你声儿比他大,他就得怂。听见没?以后你出社会也是这个理。”

  我咕哝了一句:“我以后又不去卖鱼。”

  她转头瞪我一眼:“你上大学不吃饭了?不自己买菜做饭天天点外卖啊?”

  这跨度太大,我识相地闭了嘴。

  ***  ***  ***

  菜市场风波刚平息,家里又上演了一出大戏。

  周六下午,我正趴在桌上抠一道物理大题,客厅里我妈那山寨机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两声,一开始语气还算平缓。过了半分钟,画风突变。我把笔一扔,竖起耳朵。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带点南方口音,正嘚吧嘚吧说什么银行卡涉嫌洗钱、要核实身份信息。

  我妈沉默了大概三秒。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说你是工行的?行。”她声音突然拔高,“你叫啥名?工号多少?你们那个破支行门牌号是多少?”

  对面显然卡壳了。

  “编不出来了是吧?你个死骗子骗到老娘头上来了?你出门没看黄历吧!”

  战斗打响。我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开始在客厅里来回暴走。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疯狂指点,就好像那骗子正站在她面前一样。

  这次她没用菜市场的短平快战术,而是展开了持久战。从“你这口音连普通话都说不明白还冒充银行人员”开始人身攻击,过渡到“你爹妈供你上学就是让你打电话骗人的?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吧”,最后直接上升到法律高度:“你信不信我直接按免提打110?派出所离我家就两条街,进去包吃包住你这辈子就安稳了!”

  我干脆转过椅子,双手托着下巴,看她表演。骗子中间试图挂断,但我妈的语速像加了特技,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对面留气口。

  骂了足足十分钟,她的声调终于从高音区滑落,变成了居委会大妈式的苦口婆心:“小伙子,听大姐一句劝,找个正经厂子拧螺丝也比干这缺德事强。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喂?喂!挂老娘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妈一脸没骂过瘾的遗憾,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头看见我扒在门框上。

  “看啥看!题做完了?”

  “刚做完。”

  “做完了把英语课文背了!闲出屁了你!”

  她转身进了厨房,拿起杯子猛灌了大半杯凉白开,水龙头一开,开始洗中午的盘子。无缝衔接。

  晚饭的时候,她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在电话里给我爸重播了全过程,添油加醋,把自己塑造成了反诈先锋。我爸在那头闷闷地来了句:“以后不认识的号别接。”

  我妈立马炸毛:“凭啥不接?我不接他不就去骗别人了?我在这儿拖住他十五分钟,就能少一个老太太被骗你懂不懂?你这种人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

  我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  ***  ***

  九月底,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在了黑板旁边。

  班里四十六号人,我拿了个第七。全年级排进去也是前十的边儿。在镇上我那是常年霸榜,到了县城掉出前三,但作为一个刚转来的新生,这成绩算是稳住了阵脚。班主任老李在讲台上点名表扬:“林昊同学基础不错,继续保持。”我低着头转笔,没吭声。

  晚上回家,成绩单往饭桌上一拍。我妈拿过去,上下扫了两眼。

  “第一名考了多少?”这是她的标准开场白。

  “没看。”

  她把那张薄纸往桌上一放,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第七,凑合吧。别以为在县城考个第七就了不起了,上面还有六个人压着你呢。高中这才刚开局。”

  顿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啥?”

  这就是陈芳同志表达最高赞赏的独有方式。

  “糖醋小排。”

  “行。”

  那顿晚饭,桌上多了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我妈连着往我碗里夹了三块肉最多的,自己却挑了根拍黄瓜嚼得嘎嘣响。

  “吃肉。吃完这顿,下次期中考试要是掉下前十,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排骨外面裹着的那层糖色熬得刚刚好,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酸甜味直冲脑门。还是镇上那个老味道,一点没变。

  吃完饭,我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我妈靠在沙发上,给远在镇上的我爸拨了个电话。这回没去阳台。

  “第七……嗯,还算没给我丢人。你周末过来不?带点老家的腊肉来。行,挂了。”

  她把手机撂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脑袋后仰。客厅那盏瓦数不高的吸顶灯打在她脸上。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她脸上那种永远像上满了发条的紧绷感不见了。眼角耷拉下来,透出一种实打实的疲惫。那件洗脱色的旧衣服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段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惨白的脖颈。

  也就两秒钟。她猛地坐直身子,冲着厨房喊:“碗洗干净没?洗完了赶紧滚去背单词!”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沥干水,擦了擦手。路过客厅时,她已经盘着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短视频,嘴角咧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

  回到次卧,关门,开台灯。

  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划痕里,积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灰。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破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笔尖落在练习册上。客厅里又传来我妈的一声大笑。

  县城的九月,就这么翻篇了。

第三章:周姐

  ‘✨ 2021/10/02·星期六·16:4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天气:晴/微凉✨’

  十月第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趴在次卧那张掉漆的书桌上啃英语完形填空。

  大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敲门响。

  不是平时送快递或者查水表那种拿掌根砸铁皮门的“咣咣”声,而是指关节骨头碰在防盗门面上,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嗒、嗒、嗒”。

  我妈当时正在厨房里剁土豆块,菜刀砍在木砧板上的“笃笃”声跟着断了一拍。她手里举着刀,冲着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隔了一秒,透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调不高,但穿透力挺强:“嗨,你好,能借点酱油不?我家烧菜刚好倒空了。”

  我妈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我没挪窝,就坐在椅子上,视线顺着半开的房门越过那条短走廊,刚好能把玄关那一小块地方收进眼底。

  防盗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女人大概三十四五岁。个头比我妈高出半截,目测得有一米六五往上。她瘦,但不是那种柴火棍似的干瘦,胳膊和肩膀的肉撑得住衣服。她身上套了件浅灰色的V领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算深,但因为锁骨往下那片皮肤平坦白净,冷不丁一看觉得挺晃眼。下半身裹着一条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大腿到膝盖的线条被勒得紧紧的,小腿笔直地往下顺。脚底下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细长,大概得有七八厘米,鞋面上一点泥点子都没有,脚型看着窄长,三十五六码的尺码。

  她头发没用皮筋扎,就那么随意地散在肩膀两边,发尾烫过,带着点往里扣的卷。刘海是三七分,把半边光洁的额头和一侧画过的眉毛露在外面。她脸上带妆,不浓,但粉底打得很匀,眼尾顺着眼线往上挑出一条极淡的尾巴。嘴唇上涂着那种偏肉色的口红,看着不扎眼但显得气色好。整张脸像是拿熨斗熨过一遍,平整、干净,连条明显的干纹都找不着。这女人往我家那堆着破烂塑料拖鞋的玄关一站,跟我妈那张常年被油烟熏着、连大宝都不抹的脸比起来,完全就是两个图层里抠出来的人。

  她右手松松地搭在掉漆的铁门框上,左手拎着个空玻璃调料瓶。我一眼就瞅见她左手那五个指甲盖上全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红彤彤、亮锃锃的,在楼道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底下,想不注意都难。

  我妈堵在门口,眼珠子毫不避讳地在女人身上滚了一圈。我妈看人从来不搞偷偷摸摸那套,她是明晃晃地从头皮扫到鞋跟,再从鞋跟刮回脸颊。扫射完毕,她下巴一抬:“你住这楼上还是楼下的?”

  “楼上,四楼,402。”女人抿着嘴笑了一下。她这笑法挺特别,嘴角往两边拉开的幅度很大,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这笑看着没一点防备,热络得好像跟你同桌吃过大锅饭似的。“我姓周,周敏。你管我叫周姐就行。搬过来有小半年了,一直寻思着来串个门认认脸,今天赶巧老抽用干了,就厚着脸皮下来了。”

  我妈听完,侧了侧身子把门让开一半,反手从厨房那道矮墙台面上把家里那瓶大桶的海天酱油够了过来,往前一递:“给,你自己倒。”紧接着自报家门:

  “我姓陈,陈芳。九月刚搬进来的,过来陪我儿子念高中。”

  周敏伸手接过那大桶酱油,拔了塞子往自己那个小玻璃瓶里倒。一边倒,她的眼珠子一边滴溜溜地往屋里转。她眼睛不大,但黑眼仁亮,视线跟扫雷仪似的,三两下就把我们家那破布沙发、光秃秃的电视柜收进了眼底。最后,她的目光越过客厅,在走廊我这间半开的次卧门上停了半秒。

  我赶紧低下头,拿圆珠笔在卷子上瞎划拉。余光里能感觉到她那道视线在我头顶上掠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儿子啊?读高中了?”她问。

  “嗯,高一,在一中。”我妈答。

  “哎哟那可巧了,我家那小子也在一中。初三,叫赵杰。不过他那个脑子不开窍,成绩烂得没法看。”周敏把倒好的小酱油瓶随手搁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两只手大拇指习惯性地往紧身牛仔裤的前兜里塞了一下,又抽出来。这动作做得随意极了。“你们租这套还成,起码窗户朝南,能见着太阳。我们四楼那套主卧朝北,一到冬天墙根都往外渗阴风,冻得人骨头缝疼。”

  两个女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防盗门槛,在玄关站着扯了足足十来分钟。从房子朝向聊到小区物业不干活,再从物业聊到出了小区往左拐哪家菜市场买排骨不压秤。周敏说话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往外蹦的都是干货,三言两语就把周边生活圈的底细抖落了个干净。一看就是那种在街坊邻居里混得如鱼得水的人。

  我妈平时的嗓门能把房顶掀了,但这会儿跟周敏对线,音量硬是往下压了两个度,不再是跟卖鱼老板吵架那种剑拔弩张,倒有点像过年回镇上走亲戚时的正常拉家常。遇到周敏抛出来的包袱,我妈还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笑,嘴角跟着扯一下。这属于陈芳同志表达“你这人说话还算顺耳”的最高礼遇。

  周敏走的时候,弯腰拎起地上那瓶装满的酱油。转身经过走廊对着我房门的方向时,她抬起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嗨,小伙子,好好用功啊。”

  那语气轻飘飘的,跟外面风吹过树叶似的。她踏出大门,高跟鞋的鞋跟磕在水泥楼梯上,“嗒嗒嗒”的声响顺着楼道往上爬,走到四楼半的时候才听不见。

  我妈推上防盗门,“咔哒”落了锁。她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两分钟,一颗脑袋从那道矮墙后面探出来,冲着我这屋撂下一句:“楼上那个姓周的,倒是挺能作妖打扮的。”

  那语气平得像一碗白开水,听不出是褒是贬。说完脑袋就缩回去了,紧接着,菜刀剁砧板的“笃笃”声重新盖过了屋里的一切动静。

  ***  ***  ***

  自从借了那回酱油,周敏往下跑的次数就跟按了加速键似的,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变成了每日一卡。

  她踩点踩得极准。每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之间,正是我妈拖完地、买完菜,四仰八叉摊在沙发上刷抖音的空窗期。大门一敲,我妈连屁股都不挪,直接喊一嗓子“门没锁,自己推”。镇上带过来的糙习惯,防盗门白天从来不反锁。

  门一开,周姐换上我妈摆在鞋柜边的那双塑料凉拖,径直走到沙发那头,一屁股陷进另一个没塌的坐垫里。有时候她手里还端着个小瓷盘,装着几块她自己拿烤箱崩的曲奇饼干,或者几个洗干净的红提。两人往那一坐,茶话会就开始了。

  周姐的嘴就是个县城情报站。从东街那家达芙妮清仓甩卖,到西口新开的蜜雪冰城排长队,再到居委会李主任家儿媳妇生了个闺女,甚至是微博上哪个男明星又劈腿了。她的信息量庞大且杂乱。我妈在县城这块是个标准的“社交孤儿”,周姐硬生生用她那张嘴,给我妈织起了一张人际网。

  两个女人的声音在二十平米的客厅里来回撞。一个嗓门大、语速急,时不时爆两句粗口;一个声线稍低、尾音拖得长,说话跟讲故事似的。这些声音越过走廊飘进我屋里,全成了我背英语单词的背景音。偶尔能听清一句我妈骂“那杀千刀的物业”,紧接着就是周姐一阵咯咯的笑。

  周姐来我家串门,穿戴从来不重样,但总归比我妈那一身洗得褪色的运动装讲究。有时候是水洗蓝的牛仔裤配V领雪纺衫,底下踩着细跟鞋;有时候是那种带点碎花的连衣长裙,脚上换成平底凉鞋。

  她手指甲上的颜色换得勤,脚趾甲也没闲着。我有天去客厅倒水,正好看见她盘腿缩在沙发角落里。那双平底凉鞋被她踢掉在茶几旁边,两只光脚丫子直接踩在灰色的沙发套上。十个脚趾甲全涂着跟手指同款的正红色。她脚小,也就36码,脚背上的皮肤白净,趾头一根挨着一根,骨节分明。

  那会儿我妈就坐在她旁边,两只脚套在白色的棉袜里,塞在那双灰扑扑的男士棉拖鞋里。两双截然不同的脚搁在同一张茶几底下的地板上。那时候我也就是扫了一眼,端着水杯就回屋了,脑子里没留什么印子。

  到十月中旬,这俩人的革命友谊已经升华到了结伴买菜的地步。每天下午两点多,四楼楼道准时响起高跟鞋的“嗒嗒”声。周姐敲开门,我妈蹬上运动鞋,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子,俩人就这么顺着小区外那条破柏油路,一路嘀嘀咕咕地杀向菜市场。

  我妈在菜市场的战斗力,周姐算是彻底领教了。有天下午她俩回来,周姐瘫在沙发上,揉着笑酸的腮帮子跟我说:“昊子,你妈那张嘴是真绝了。今天买块老豆腐,硬生生把人家卖豆腐的张大爷给说得眼圈都红了,最后倒贴了两根葱。”

  我妈在厨房里洗着葱,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他红眼圈那是他心虚!拿昨天剩下的石膏豆腐充今天的卤水豆腐卖,他不亏心谁亏心!”

  ***  ***  ***

  ‘✨ 2021/10/24·星期日·11:3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天气:多云/微凉✨’

  十月快过完的一个周日中午,我爸来了。

  提前一天在微信上报了备,说上午过来。从镇上开那辆破五菱宏光,四十来分钟的车程。我妈挂了电话,嘴里骂骂咧咧:“来就来,还跟老娘这摆什么谱打什么报告。”转头却在电饭锅里多下了一盅米,又从冰箱冷冻室里抠出半块肉解冻。

  十一点半,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跟周姐那种轻盈的“嗒嗒”声不同,这脚步声又沉又闷,鞋底子在水泥地上拖沓着,听着就透出一股子干完苦力的疲倦。

  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爸走进来。一米七二三的个头,身板比年轻时候厚实了一圈,肚子微微往前凸,但还没到那种油腻啤酒肚的地步。他身上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敞着,里面是件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垮的白色圆领T恤。下半身是条深灰色的直筒休闲裤,裤腿有点长,堆在那双沾满灰的黑皮鞋面上。

  他这张脸长得方正,皮肤被风吹日晒得偏黑粗糙,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眉毛粗杂。眼睛本来就不大,一遇到点光就习惯性地眯缝着。嘴唇很薄,嘴角天生往下耷拉,加上常年不苟言笑,整张脸就像一块在办公室里泡干了的木头,板正,没生气。

  他左手提着个撑得变形的白色塑料马夹袋,里面装了两条硬邦邦的黑腊肉和一袋红皮花生米。右手拎着个磨破了皮的黑色公文包。进门后,他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墩,干巴巴地甩出四个字:“路上堵车。”

  然后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进那个塌陷的坑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塞了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妈腰上系着围裙从厨房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照面第一句就是开火:

  “跟你说了八百回,开车别死盯着那破手机!真要追了尾,你指望谁去给你收尸!”

  “没看。”我爸眼皮都没抬。

  “没看你刚才掏出来干啥?看时间啊?”

  我爸果断闭麦,转头看向我,生硬地转移了火力:“在这边学习跟得上不?”

  “嗯,还行。”

  “上回月考多少分?”

  “年级前十。”我妈抢了话头。那语气里带着三分炫耀,七分“这都是老娘盯出来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怨气。

  我爸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饭菜上桌。那张房东留下的老榆木方桌前,三个人占了三面,留下一把空椅子对着墙。四盘菜:番茄炒蛋、油焖茄子、干煸豆角,还有一盘用他刚带来的腊肉切薄片上锅蒸出来的。我妈做饭就是盐重油大,那盘腊肉蒸得肥肉透亮,瘦肉红润。

  这顿饭吃得跟默片似的。我爸只管埋头扒饭,筷子在几个盘子里来回穿梭。

  我妈偶尔夹两根豆角,眼神一直往他身上飞刀子。

  中间夹杂着几句极简的问答。

  我爸:“食堂饭能咽下去不?”

  我:“凑合。”

  我爸:“这破屋子住得惯不?”

  我妈:“惯个屁。你也不瞅瞅那卫生间漏水的管子。”

  我爸:“附近没小偷小摸吧?”

  我妈:“楼道里俩灯泡坏了半个月了都没人换,你觉得呢?”

  我爸夹了一片腊肉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了,再没放一个屁。

  他在沙发上硬挺了三个小时,抽了半包红双喜,把屋里熏得全是烟味。下午三点,他站起身,拎起空了一半的塑料袋。走到玄关的时候,他脚下顿住了。那张木头脸上闪过一丝像是在肚子里搜刮词汇的挣扎,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心思放书上。”

  然后转头冲我妈扔了句:“回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连脚都没往外迈一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大门关上。楼道里那沉闷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砸,中间还夹着两声清嗓子的干咳,直到彻底听不见。

  我妈走到餐桌前,把那个破塑料袋解开,把里面的红皮花生米倒进一个洗干净的透明塑料罐子里。一边倒一边嘴里念叨:“你爸这人,一辈子就这德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来了就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没有怨气,也没有失落。就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说明书。花生米装罐、拧盖、放进橱柜;腊肉切块、分装进保鲜袋、扔进冰箱冷冻室。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那天下午周姐照例下来敲门。两人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时候,我妈随口提了一嘴我爸来过的事。

  周姐磕了颗瓜子皮,问:“你家那口子在老家干啥营生的?”

  我妈拍了拍手上的盐灰:“镇政府里管办公室的。说是个主任,其实就是个管公章和拿快递的打杂的。”

  周姐“哦”了一声,没往下深问,转头就把话题扯到了对面那栋楼某户人家半夜吵架的事上去了。

  ***  ***  ***

  十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把我扯进这两个女人社交圈里的事。

  那天周姐在沙发上剥着橘子,聊起了她儿子赵杰的成绩。

  “我真是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周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小杰那语文还能看,数学和英语那卷子,满篇的红叉,跟案发现场似的。我跟他爸提了好几次报个外头的补习班,他爸张嘴就是‘再观望观望’。观望个屁!从初一观望到初三,名次都快跌穿地心了。”

  周姐抱怨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我妈那种天塌下来的焦躁。她更像是在吐槽一件让人心烦但又无能为力的麻烦事,认命感多过愤怒。

  我妈一听这事,眼珠子一转,视线直接就钉在了我后背上。我太懂那个眼神了,那是她准备越俎代庖、替我接活的信号。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妈的嗓门就响了:“那还报什么补习班啊费那闲钱。让昊子每天放学上去给小杰辅导辅导呗。反正他回来除了写那几张破卷子也没事干,捎带手的事。”

  我握着笔的手指一僵。什么叫捎带手的事?我很闲吗?

  但我妈这用的是祈使句,根本没留给我拒绝的口子。

  周姐转过头,视线越过走廊看向我。她笑得很客气:“昊子,行不行啊?会不会耽误你自己的功课?”

  “没事。”我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从那周开始,每逢周二、三、四的下午放学,我就背着书包爬上四楼,敲开402的门。

  小杰长得一点都不随周姐。干瘦干瘦的,个头还没我高,五官有点像缩水版的糙汉,估计是随了他爸。这小子性格闷,平时在楼道里碰见连个招呼都不打。

  给他讲题的时候,我说十句,他能憋出一个“哦”就算给了天大的面子。不过他倒是不抗拒我来,可能觉得挨同龄人的骂总比被亲妈念叨强。

  四楼这套房子跟我家那套户型一模一样,但里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地砖敲了,铺的是那种带木纹的复合地板。客厅拐角放着一盆快顶到天花板的散尾葵,叶子擦得锃亮。我家那破布沙发在这儿变成了深棕色的皮沙发,坐上去软硬适中。电视墙旁边还立着一面穿衣镜,镜框角上搭着条真丝的印花丝巾。

  厨房的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微波炉旁边还摆着个白色的小烤箱。小杰的屋子在右边,里面并排挤着两张单人床。靠窗那是小杰的,靠门那张据说是他爸偶尔回来时凑合睡的。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花钱捯饬过”的精致感。

  辅导时间一般从五点干到七点半。周姐总会端着两杯水进来,放我们桌上。

  有时候是白开水,有时候是泡了柠檬和百香果的茶。她进出小杰屋子的时候从不关门,偶尔路过还会停在门框边看一眼。

  周姐在家的打扮,比下楼去我家时随便得多。

  她经常就穿件细吊带的纯棉背心,底下配条宽松的纯色短裤。脚上拖着一双带绒毛的软底拖鞋。头发全盘上去,用个大塑料抓夹夹在脑后,露出整段细长的脖颈和薄薄的肩胛骨。她在木地板上走动的时候,拖鞋底摩擦发出那种极轻的“嚓嚓”声,不像在我家穿高跟鞋那么张扬。但在她身上,就算是套个麻袋,那种时刻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劲儿也散不掉。

  有天周四傍晚,辅导快结束了。我正指着卷子上一道二次函数的抛物线给小杰抠细节。小杰突然把笔一扔,说了句“去撒尿”,转身跑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一抬眼,视线正好穿过没关的房门,落在了客厅的皮沙发上。

  周姐正半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穿了条灰色的居家棉短裤。一条腿伸直,脚后跟搭在茶几边缘;另一条腿弯曲着,脚掌踩在沙发坐垫上。

  因为这个姿势,棉短裤的裤腿顺着大腿根往下掉了一截。客厅顶上那盏暖黄色的水晶灯打下来,正正好好落在她那条弯曲的小腿上。

  皮肤被光线照得泛出一点温润的色泽。从膝盖骨到脚踝,那条线条笔直且平滑。踩在沙发上的那只脚,因为用力,脚弓处拱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拖鞋松松垮垮地挂在脚尖上,露出脚背上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五个脚趾头微微分开,上面涂着的指甲油已经从正红色换成了一种偏暗的酒红色,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滴。

  手机里大概放了什么搞笑段子,她突然“扑哧”笑了一声。随着这声笑,她肩膀抖了一下,搭在茶几上的那条腿跟着晃了半拍。挂在脚尖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晃荡着。

  我就坐在书桌前,视线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停在那只晃荡的拖鞋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小杰冲马桶的水声都没听见。

  直到走廊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我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笔尖因为用力过猛,在卷子那道抛物线上戳穿了一个小洞。

  七点四十,我从小杰家出来,顺着楼梯走回三楼。

  推开家门,我妈已经把两盘菜端上了桌。她看我进门,把围裙一解:“讲完了?”

  “嗯。”

  我洗了把手,坐下端起饭碗。我妈夹了一大块炒鸡蛋塞我碗里,紧接着就是那句刻进DNA的台词:“吃快点,吃完滚回屋做自己的卷子。”

  我大口扒着饭。

  “四楼那房子里头弄得咋样?”她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挺好的,铺了木地板,比咱家干净。”我咽下饭。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筷子在菜盘子里戳了两下,没再接着问。

第四章:楼下

  ‘✨ 2021/11/03·星期三·17:25·县城·老小区楼下·天气:阴/有风/十二度✨’

  十一月初,县城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那个周三傍晚,我背着书包走到小区门口。这破小区平时连辆像样的车都见不着,所以那辆停在花坛边上的黑色别克GL8商务车就显得特别扎眼。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冷风里往外吐着一团团白烟,车头正对着小区围墙外头那条单行道,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架势。我搬过来这两个多月,从没在楼下的泥地车位上见过这块牌照。

  驾驶座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男的,大概四十岁上下,骨架挺宽。他身上套着件深灰色的呢子短大衣,衣领竖着,挡住了半个脖子。那张脸就是那种你在县城大街上闭着眼都能撞见好几个的标准中年男人脸,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下巴那一圈胡茬修剪得极度整齐,透着一股子“自己做点小买卖、手里有俩闲钱”的市侩精明感。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根烟,烟雾顺着车窗玻璃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外飘,刚冒头就被秋风扯碎了。

  我顺着花坛边走过去的时候,那男的斜着眼皮扫了我一下。那种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就是看路边野狗或者野猫的随意一瞥,看完了就收回去了。我也没当回事,刚准备绕过花坛拐向单元门,就听见楼道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嗒、嗒、嗒”声。

  从门洞里走出来的是周姐。

  她今天身上裹着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深酒红色的包臀连衣短裙,裙摆堪堪卡在膝盖往上四五公分的地方。领口挖成方形,不算太低,但因为那料子极其贴身,胸口往上的锁骨和肩膀轮廓被勒得清清楚楚。腰眼的位置系着一根同色的细皮带,硬生生把腰线往上提了一截,显得那双腿长得有些扎眼。

  裙子底下,裹着一双黑色的丝袜。不是那种大冬天穿的死气沉沉的厚打底裤,而是透着一点肉色的薄丝袜。在傍晚楼道口那盏瓦数可怜的灯泡底下,从小腿肚到膝盖弯那一截,丝袜表面泛着一层极其细微、紧绷的光泽。脚底下踩着一双纯黑色的尖头细高跟,鞋跟起码有八厘米,比她平时端着盘子来我家串门穿的那些鞋都要凶狠。因为鞋跟太高,她每往前迈一步,脚弓就高高拱起,脚踝侧面那根细细的筋被死死绷直。

  她今天连头发都特意拾掇过。原本随意散着的头发被发胶服帖地拢在耳后,露出完整饱满的额头。耳垂上还钉着一对平时没见过的银色小碎钻耳钉。嘴唇上的颜色也不再是那种日常的肉粉,而是换成了极具攻击性的正红色,跟那身酒红色的裙子撞在一起,不仅不村,反而透着股子明晃晃的张扬。

  从头到脚,这女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精心装扮”四个字。这绝对不是去菜市场跟小贩砍价,或者下楼找我妈嗑瓜子该有的行头。

  她迈出单元门,连看都没往我家那个朝向看一眼,径直踩着高跟鞋朝那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走过去。鞋跟磕在小区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在傍晚的冷风里脆响得像在敲鼓。

  车里那个男的看见她走近,大拇指一弹,把烟头准确地扔进车门内侧的烟灰缸里,身子往右边一探,“咔哒”一声,从里面把副驾驶的门顶开了一条缝。

  周姐走到车边,右手拉住车门把手往外一拽,左手下意识地在裙摆前面往下虚压了一下,然后弯腰、低头,往副驾驶那张真皮座椅上坐。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个瞬间,因为身体姿态的改变,那条原本就短的紧身裙,顺着大腿根不可抑制地往上滑了几公分。她左手确实压住了裙摆正前方的布料,但因为动作拉扯,裙子侧面和后面的布料还是跟着提了上去。

  被黑色丝袜紧紧包裹着的大腿,在裙摆上滑的过程中,突然多露出了一截。

  然后,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条横向的、带花纹的边缘线。从大腿外侧一直勒到内侧——那是丝袜的袜口。一条大概两公分宽的黑色蕾丝带。那圈蕾丝死死咬在大腿上,而在蕾丝带往上、一直到裙摆深处,是完全没有被丝袜覆盖的一小截大腿根部最里侧的皮肤。

  因为常年不见光,那截皮肤的颜色比包裹在丝袜里的部分要白得多。在十一月傍晚灰蒙蒙的光线下,那截毫无遮掩的白,和那圈刺眼的黑色蕾丝之间,形成了一道极其分明的色差分割线。

  整个过程撑死也就一秒多钟。她一屁股坐进座位,腿顺势收进车厢里,手同时把裙摆往下狠狠一拽。车门“砰”地一声关死了。副驾驶的车窗贴着极黑的防爆膜,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克车的发动机轰鸣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废气,倒车退出花坛,打了一把方向,顺着单行道一溜烟开走了。

  我一个人像个木桩子似的钉在花坛边上。书包右边的肩带早就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挂在臂弯里,勒得生疼。

  大概有三四秒的时间,我连口大气都没喘。脑子里那个画面就像被强行截了图,死死烙在视网膜上刮不掉——那圈黑色的蕾丝袜口、那截刺目的白色皮肤、裙摆被撑开的弧度,还有丝袜在肉上勒出的那层光泽。

  我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不是平时跑完八百米那种大喘气的心慌,而是一阵毫无来由的、沉闷的狂跳。胸口像贴了块暖宝宝一样发热,但手指尖却凉得像冰块。这是一种我活了十五年,从来没在自己身上体验过的生理反应。

  我把书包肩带重新拽回肩膀上,拖着两条有点发软的腿,走进了那个阴暗的单元门洞。

  ***  ***  ***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自己关在次卧里。

  桌上摊着那本英语阅读理解。我盯着上面的字母看了十分钟,一行句子从左扫到右,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连个“the”都没记住。那些铅字就像印在玻璃上的水蒸气,一抹就全花了。

  那个傍晚在楼下花坛边截取的画面,开始在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放。

  带视角的、带特写的。有时候是周姐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的全身远景,有时候镜头直接拉近,死死定格在那条黑色蕾丝边缘线和上面那点白色的肉上。

  我用力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翻过一页,强迫自己看第一题的选项。看了两行,思绪又飘回了那辆别克车的车门旁边。

  这种近乎魔怔的状态,直到我妈没敲门直接推开房门,才被硬生生打断。

  “坐那儿发什么愣呢!卷子写完没?”她的大嗓门直接把我从那个画面里拽了回来。

  “还有两面。”我随口扯了个谎。

  “磨磨唧唧的,赶紧写!写完早点关灯睡觉!”她嘟囔着,反手甩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一米二的硬板床上,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顶上投下一块长条形的光斑。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但能用词语组织起来的想法其实少得可怜。全是一些模糊的、带着热度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抽屉里塞的碎片。

  以前在镇上,同学私底下传的那些像素模糊的手机视频,或者网吧里偷偷点开的网页,我也不是没看过。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隔着玻璃看别人吃饭,干巴巴的,除了视觉刺激什么都没有。

  但今天傍晚那一秒多钟,完全不一样。

  那是立体的,是活生生的。我能感觉到那条裙子布料摩擦的质感,能想象出那截皮肤的温度。最要命的是,那个人我认识。她就住在我头顶上那层楼,每天下午会趿拉着拖鞋来我家沙发上嗑瓜子;我每周有三个晚上要去她家,给她那个笨儿子讲数学题;她会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红色的脚趾甲在拖鞋边缘晃荡。

  以前,这些日常细节全被我归类在“我妈的朋友”这个安全的标签底下。但就在别克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分类全乱套了。每一个曾经被我忽略的细节,都被重新打上了一层让我口干舌燥的滤镜。她穿着吊带背心时露出的锁骨、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时绷紧的棉裤边缘……这些碎片此刻全成了带火星子的引线。

  那天深夜,在这间六十五平米出租屋的次卧里,我第一次因为一个真实存在的女人的具体画面,把手伸进了被窝。

  ***  ***  ***

  从那天起,每周上四楼去402辅导赵杰这件事,在我的雷达系统里彻底变了味。

  动线和流程一模一样。敲门、进屋、小杰坐在书桌前等我、摊开练习册、开始抠知识点。周姐还是会端两杯温水或者水果茶进来,搁在桌角。

  但我不一样了。

  以前讲完题,我抬头活动脖子,视线扫过客厅里的周姐,就跟扫过客厅里那盆散尾葵一样,纯粹是生理性的视线转移。但现在,我的每一次抬头,视线的落点都带有极其明确的目的性。哪怕我自己打死都不愿承认。

  十一月,县城的气温掉得挺快。周姐在家里的行头也从夏天的吊带短裤,换成了长袖薄卫衣和灰色的纯棉家居裤。

  这女人身上就是有那种魔力,哪怕是穿最普通的家居服,也能穿出一种贴在身上的服帖感。那件薄卫衣领口有些松,她靠在沙发上的时候,领口总是会歪向一边,露出一大片脖颈连着一侧肩膀的冷白皮。那条灰棉裤的裤脚是收口的,她在沙发上盘腿一坐,裤管自然就往上缩了一截,把脚踝连着小半截脚背全露在外面。

  她脚趾甲上的颜色换成了一种淡淡的裸粉色。十个圆润的脚趾就那么随意地搁在深棕色的皮沙发面上。屋里地暖开得足,她脚底板透着点微红,脚趾关节处的那层皮绷得很薄,底下的青色血管像极细的树枝一样蔓延。

  有天周四傍晚,题讲到一半,小杰突然把圆珠笔一撂,说了句“去个厕所”,就跑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门大敞着。

  我没有去看桌上的卷子,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客厅。

  周姐正半躺在沙发上划拉手机。一条腿笔直地伸着,脚后跟搭在茶几的实木边缘;另一条腿弯曲着踩在沙发坐垫上。因为这个略显随意的姿势,灰棉裤的裤腿滑到了小腿肚的位置。

  客厅那盏大灯没开,只开了一盏暖色的落地灯。光线正好打在她那条弯曲的小腿上。没有丝袜的遮挡,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匀净。脚踝的骨头微微凸起,脚弓因为踩着软垫往内收出一个极深的弧度。那几个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微微张开着。

  手机里不知道播了什么段子,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身子跟着一抖,搭在茶几上的那条腿也顺势晃了半拍。脚趾在半空中毫无意识地往下勾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那动作连半秒钟都不到。

  走廊尽头传来冲水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杰的脚步声。我猛地把视线拔回来,死死盯着面前那道几何题。右手抓起那支中华牌铅笔,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画辅助线。因为手指用力过猛,笔尖在纸上划出“嚓”的一声,硬生生把那层薄薄的卷子纸戳出了一个坑。

  ***  ***  ***

  ‘✨ 2021/11/14·星期日·20:3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天气:晴/八度✨’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晚上,周姐又下来串门了。这回手里还拎了瓶酒。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搬来这两个多月,小杰要是早早关在屋里玩电脑,周姐偶尔就会拎着瓶长城干红或者几罐雪花啤酒下来找我妈。我妈会在厨房里切盘熟食店买的卤牛肉,或者弄碟油炸花生米,俩人就盘腿坐在客厅那破沙发上边喝边聊。

  我在次卧写卷子,房门虽然关着,但这种老房子的隔音等同于没有。走廊也不长,客厅里说话的声音总是会变成一阵阵嗡嗡的背景音钻进我耳朵里。以前,我把这种声音跟外头马路上过大卡车的声音归为一类,直接屏蔽。

  但自从别克车事件之后,我的耳朵像装了定向监听器。只要她们在外面聊天,我就会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笔,去捕捉那些混杂在笑声里的词句。

  那天晚上,她们喝的是周姐自带的红酒。瓶子上全是洋码子。我妈骨子里还是个镇上妇女,喝不惯这洋玩意儿,拿高脚杯的姿势也透着股别扭——五个手指头死死攥着杯肚,跟端大茶缸子似的。周姐纠正过她一回,让她捏杯柄,她装模作样学了两分钟,转头一激动又一把攥回去了。

  我刚做完最后一道英语改错题,合上辅导书,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喝。拉开次卧的门,脚刚迈进走廊,我就听到了周姐的声音。

  因为喝了酒,她平时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点黏糊糊的慵懒。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嘛?一个人带着孩子窝在这边,老公十天半个月不见个人影。大半夜一个人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你就没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妈的声音紧跟着就炸了,音调比平时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防御机制全开:“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些啥!不正经!什么想不想的,老娘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伺候完小的还要洗衣服拖地,累得沾枕头就打呼噜,哪有那闲工夫想那些烂七八糟的事!”

  周姐在外面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但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早就把你这块木头看透了”的戏谑:“行行行,你最清心寡欲,你陈芳同志最守妇道了,行了吧?”

  我站在次卧和卫生间中间那截最黑的过道里,脚底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

  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两步,就能完全暴露在客厅的视线里。但我没动。

  从我站的这个死角,刚好能切出一个斜角的画面。我妈坐在沙发靠近阳台的那头,周姐盘腿坐在另一头。中间那张满是水渍的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两个玻璃杯,还有一盘快见底的牛肉片。

  我妈攥着杯子的那只手僵在膝盖上。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在头顶的吸顶灯下发着暗光。她脸上没怎么上脸,但耳根子连着脖颈侧面的那一小片皮肤,全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粉红色。她这人就这样,酒量其实还行,但只要一沾酒,脖子准比脸先红。

  “我跟你说正经的,芳芳。”周姐收了笑,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像在推心置腹,“这有什么丢人的?正常的生理需求罢了。你们家老林……你们俩现在多久交一回公粮?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你就真的一点都不……”

  “周敏!”我妈猛地拔高了嗓门打断了她。

  这是她急眼了的标准前奏。但刚喊完这个名字,她似乎意识到这破房子的隔音太差,声音又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听着有点咬牙切齿:“你少拿你那些乌七八糟的破事往我身上套。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我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

  “好好好,我是妖精,你是活菩萨。”周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玻璃杯底磕在木头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凑近了我妈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我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了最后三个字。

  “……试试嘛。”

  客厅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电视机开着,调了静音,屏幕上不知道在播什么晚会,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我妈半天没吱声。过了足足五六秒,她突然抬起手,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红酒一口灌进喉咙里。然后重重地把高脚杯砸在茶几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拿这一下,强行斩断这个让她下不来台的话题。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退回次卧,轻轻拉上门。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两只手死死按在冰凉的桌面上。耳朵里全是刚才那几句对话的回音。“你就不想嘛”、“生理需求”、“多久交一回”。这些直白到粗鄙的词汇,和我妈那句急头白脸的“不正经”,在脑子里疯狂对撞。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周姐才走。

  我从门缝里看到她扶着墙走过走廊的半个身子。脚步有些踉跄。我妈跟在后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粗糙:“慢点走,别一头栽楼梯下头磕掉门牙。”

  大门关上。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冲洗杯子的水流声。没过多久,客厅的灯“啪”地灭了。

  走廊里响起我妈走回主卧的脚步声。拖鞋在地上蹭出的声音,比平时要轻缓一些,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有点头重脚轻。主卧的门被带上了,没锁。

  夜深了。安静得连对面楼不知道谁家阳台上的铁丝衣架被风吹得撞击墙面的“叮当”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  ***  ***

  十一月下旬的日子,表面上看,水波不兴。

  早晨六点半的闹钟一响,我妈照旧提前十分钟起床,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给我热馒头煮鸡蛋。我按部就班地洗脸、吞早饭、背书包出门。下午四点半放学,一周三个晚上爬上四楼辅导小杰。吃完饭写作业,被催着洗澡睡觉。

  这台名为“陪读”的机器,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运转得和十月份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条在这条流水线上被传送的鱼,游动的方向已经彻底偏了。

  那种变化藏在一些见不得光的细节里。

  比如放学路上,经过十字路口那家卖衣服的铺子前。要是碰见个穿黑丝袜配高跟鞋的女人走过去,我的眼珠子就不受控制地黏上去,视线死死咬住人家的脚踝到小腿肚的那段弧线,直到人走远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比如在周姐家讲题。只要她穿着拖鞋从客厅去厨房倒水,那十几秒钟的空当,我本子上那些公式就像全变成了乱码。我的听觉会全部集中在她那双拖鞋在木地板上蹭出的“嚓嚓”声上,脑子里自动描摹她走动时的腿部轮廓。

  甚至……这种变化蔓延到了这间六十五平米的屋子里。

  晚上,我妈洗完澡换上那身松垮的旧睡衣,盘腿窝在沙发坑里刷手机的时候。

  她那双常年裹在白棉袜或者套在男式棉拖鞋里的脚,开始频繁地闯进我的视线死角。

  我妈的脚和周姐的完全是两个物种。没涂过什么指甲油,没抹过护手霜,37码,比周姐大一圈。但那双脚的骨相其实不差,脚趾头排得很齐整,没有变形。

  洗干净之后,脚底板透着一种健康的微红,指甲被她用指甲刀剪得秃秃的,甚至有些贴肉。

  放在一个月前,这些画面就算怼在我眼珠子上,我也不会产生半点多余的神经冲动。但在那个别克车的傍晚,和那次走廊里的偷听之后,这些原本粗糙的、充满柴米油盐味的日常细节,全都被强制挂上了一层让我心跳加速的暗号。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月底出来了。

  我在班里排第九,比上回月考掉了两个名次,但总算还挂在年级前十的榜单上。

  成绩单拿回家,我妈接过去抖了抖,看了一眼。

  “怎么还往下出溜了两个名次?”她嘴上这么说,但眉头没皱紧,语气里也没带多少杀气。

  她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没过一会,端出来一海碗冒着红油泡的酸辣粉,上面卧着两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这是她独家认证的“表现尚可”的奖赏。

  我坐在餐桌前吸溜粉条。我妈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我吃。

  厨房里没开抽油烟机,刚才煮粉的蒸汽熏得她额头上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傍晚餐厅的白炽灯打下来,把她脸上那些凌厉的线条软化了不少。

  她身上穿着那件已经洗得起球的深灰色家居服。领口因为穿得年头太久,早就失去了弹性,松垮垮地歪在一边。她这么拿手撑着下巴一歪身子,领口直接往下坠了一截。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见里面那件旧棉质背心的一根细肩带,还有背心边缘勒在皮肤上勒出的一条浅浅的红印。背心包裹不住的那一小片锁骨下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

  “吃快点,吃完把今天发的那张英语报纸做了。”她催促道。

  我把头埋进海碗里,避开视线,胡乱地“嗯”了一声。

第五章:变

  ‘✨ 2021/12/04·星期六·14:20·县城·步行街·天气:阴/六度/干冷✨’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下午,周姐生拉硬拽地把我妈弄出去逛街了。

  这事的导火索是前两天。周姐端着盘瓜子下来串门,一进门就看见我妈正蹲在阳台那个破塑料桶旁边拧拖把。我妈身上套着那件起满了球的灰色家居服,下半身是一条臃肿的黑色黑心棉睡裤。她使劲拧干拖把,猛地站起身的时候,那件短了一截的家居服后摆被卷了上去,死死卡在棉裤那根松紧带里。腰眼往下、股沟往上,一大块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花花的皮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里。

  周姐坐在沙发上,嘴里的瓜子皮刚吐了一半,停住了。“陈芳,你身上这件破布衣裳穿了有五年了吧?领口都快洗烂成网兜了你还往身上套,明天下午我非得拉你去步行街买两件能见人的新衣服。”

  我妈当时的反应,是一把将卷上去的后摆狠狠扯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脏水:

  “买什么买!又没露肉,在家里穿穿怎么就不能穿了?浪费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周姐把瓜子皮往烟灰缸里一扔:“能要你几个钱啊?你看看你,在这县城里都住了三个多月了,出门买个菜还跟在你们镇上赶大集一样。出去像样点行不行,别总弄得灰头土脸的。”

  这段对话,在我吃完午饭准备回屋写作业的那二十分钟里,像拉大锯一样来回扯了四五个回合。最后,以我妈那句破罐子破摔的“行行行,你别搁这儿念经了,去就去”强行画上句号。她嘴上虽然还在骂骂咧咧说浪费钱,但起身去卧室换那件旧羽绒服的动作倒是出奇的利索。脚上那双后跟踩塌了的棉拖鞋被一脚踢飞,换上那双网面运动鞋,前后连一分钟都没用到。

  大门“砰”地关上。我坐在次卧的书桌前啃物理卷子,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两个中年女人逛街能翻出什么浪来?我妈以前在镇上,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赶集时买件新衣裳。那叫什么买衣服?就是钻进那种挂着大喇叭喊“全场清仓三十元”的铁皮棚子里,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大码女装里随便翻两下,比划一下宽窄,付钱,走人。全套流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效率高得像去菜市场买两斤大白菜。

  我以为这次顶多也就是周姐拽着她多钻两家店,多扒拉几件衣服。买回来的,左不过还是那些宽得能装下两个人的大号套头衫和松紧带裤子。

  但她们回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快六点。

  从下午两点多出门,到天擦黑才回来。将近四个小时。这个时长,跟我妈那套“速战速决”的购物逻辑完全劈叉了。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足够让我从卷子里拔出脑袋,探出身子往客厅看一眼了。

  我妈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破天荒地拎着两个硬挺的纸袋子。一个是白底黑字,印着一串我不认识的英文字母logo;另一个是那种稍微高档点的磨砂半透明塑料袋,隐约能透出里面装的衣服颜色,但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款式。

  周姐空着手跟在后面,正弯腰换拖鞋。外头干冷,风跟刀子似的,两个女人进门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我妈的鼻尖和耳垂红得更厉害些,毕竟周姐出门前还坐在沙发上抹了一层隔离霜,而我妈是直接拿冷水抹了把脸,顶着一张素皮就上了街。

  “妈,你买啥了?”我靠在走廊的门框上,随口问了一句。

  “就……随便买了两件换洗的。”

  我妈回这话的时候,声调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而且尾音微微发飘。我太熟悉她这个反应了。每当她花了一笔觉得“可能不该花”的钱,或者干了一件“拿不准对不对”的事,她就会用这种极度干脆的语气来掩盖心里的那点发虚。

  话音刚落,她拎着那两个袋子,像防贼一样迅速钻进主卧,“咔哒”一声把门给带上了。那动作急促得,生怕我多看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周姐换好拖鞋,抬起头冲我挤了下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你妈今天表现相当不错。我硬拽着她多进了几家店,试了不少套。”

  我“哦”了一声,缩回头继续算我的受力分析。

  客厅里传来周姐一屁股陷进沙发里的声音,接着是茶几上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没过两分钟,主卧里就传出了动静。那是塑料袋被撕开的“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是木头衣架的铁钩子挂在衣柜金属杆上滑动的“叮当”声。这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大概七八分钟。

  然后门开了。我妈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直奔厨房准备开火。她经过我次卧门口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她已经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重新换回了那件领口起球的灰色家居服。那些装在纸袋里的新行头,全被她锁进了那个合不严实的旧衣柜里。

  那天晚上,周姐没急着上楼,留在我家蹭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我妈手里的筷子不停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没吃几口,就忍不住抬头问了周姐第三遍:“周敏,你实话跟我说,下午买的那条裙子,是不是太短了?那要是穿出门去,走在街上不得让人家指指点点的?”

  周姐正夹着一根炒青菜往嘴里送,听见这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陈芳你是不是有毛病?那裙摆都快盖住你膝盖盖骨了,这叫短?你当自己买的是那种露大腿根的超短裙啊?”

  我妈不服气地嘟囔:“怎么不短,以前在镇上,我哪穿过不到小腿肚子的衣服。”

  周姐懒得理她这茬,转过头冲着我,像是要揭穿什么天大的秘密:“昊子,你不知道。你妈今天在人家那店里的更衣室试那条裙子的时候,对着里面的落地镜足足照了有五分钟。我在外面试衣间门口等得腿都酸了。她就在里头,一会儿侧着身子看,一会儿扭着腰看,转过来转过去的,跟个小大姑娘似的。”

  我妈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敲在周姐的瓷碗边上,急眼了:“你在这儿跟小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娘那是看那布料紧不紧,合不合身!”

  ***  ***  ***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我妈把那条裙子穿在身上,是在买回来的第五天。

  那天是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嫌天太冷,点了个名就让我们提前散了。我背着书包走到家门口,拿钥匙拧开防盗门。时间刚好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门一推开,厨房那边传来熟悉的“笃笃笃”声。菜刀一下下切在木砧板上,频率不快不慢,节奏感很强。这是我妈切土豆丝的独有节奏。在县城这六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过了三个月,我对这种声音已经能形成肌肉记忆了。

  我把脚上的运动鞋蹬掉,踩进棉拖鞋里,走到客厅和厨房交界的那道半人高的矮墙隔断旁边。

  然后,我停住了。

  站在水磨石灶台前切菜的女人,是我妈,但又极其陌生。

  她身上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过膝半身裙。那裙子的料子看着挺厚实,带着点弹性的混纺材质。这裙子并不像周姐常穿的那种包臀裙那么死死贴着肉,但绝不宽松。它顺着我妈那不算细的腰身往下走,到了胯骨的位置猛地撑开,沿着臀部包裹出一个极其饱满、浑圆的弧度,然后再顺着大腿慢慢往下收,最后在膝盖上方两三公分的地方戛然而止。

  她腰上照旧系着那条沾了油点子的旧围裙。围裙的前摆挡住了裙子正面的布料,但侧面和后方那段被裙子勾勒出来的腰臀曲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裙子底下,是一双腿。

  她穿了一双肤色的丝袜。不是镇上妇女大冬天穿的那种厚得像假肢一样的肉色保暖裤,而是一双透着极淡光泽的薄丝袜。那层极薄的织物紧紧贴服在她的小腿肚上,厨房顶上那盏昏黄的油烟机照明灯打下来,在丝袜的表面折射出一道极其细长的反光带。随着她切菜时两只脚来回倒换重心,那道光带在小腿饱满的肌肉弧线上跟着微微滑动。

  她的脚上没穿那双灰扑扑的男式大号棉拖鞋。她穿了一双我从来没见过的黑色低跟圆头小皮鞋。鞋跟大概只有三四公分,很粗,一点都不尖锐。但这三四公分的高度,硬生生地把她的脚弓托了起来。就因为这一个微小的角度改变,她整个小腿到脚踝的那条直线被打破了,小腿肚的肌肉因为发力而微微绷紧,线条变得极其利落。

  视线往上。她上半身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紧身圆领针织衫。这件针织衫被她严严实实地塞进了那条藏蓝色裙子的腰头里。

  这个往里塞的动作是致命的。

  它把我妈那因为常年生过孩子、干重活而显得有些粗的腰身强行收紧,同时把腰线大幅度拔高。腰身一收,上半身的体积感瞬间爆发出来。我妈其实是有胸的,而且很大,绝对有E罩杯的量。以前她天天套着那种大两号的破T恤,胸部全被松垮的布料吃掉了,看着只是个臃肿的轮廓。但现在,在那件带有弹性的暗红色针织衫的死死包裹下,那两团沉甸甸的体积感被完整地托举、勾勒了出来。

  不仅如此,针织衫的料子薄。厨房的灯光一打,隐约能透过那层暗红色的布料,看到里面内衣的勒痕。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洗得发硬的旧棉布内衣的平滑边缘,而是一种带有细密起伏纹路的痕迹——那是带有蕾丝边的文胸才能撑出来的形状。

  我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矮墙旁边,手里还攥着双肩包的带子。

  大概有足足三秒钟,我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从她脚上那双黑色小皮鞋的鞋跟开始,一点点往上爬。经过那层泛着光的肤色丝袜、越过藏蓝色裙摆的边缘、顺着那个夸张的臀部弧度、爬上被收紧的腰线、最后死死定格在针织衫包裹下那夸张的胸部轮廓上。

  这三秒钟里,我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过去三个多月里,她穿着大裤衩子和旧T恤在同一个灶台前切菜的画面,和眼前这个穿着裙子丝袜的女人,像两张透明的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强行重叠。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了我的脑门里:她其实长得一点都不难看。不,不止是不难看。她有着极其丰腴的底子,只是被那些破布烂衫封印了十五年。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除了那双手稍微粗糙了点,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熟透了的肉感,如果好好拾掇拾掇化个妆,真的一点都不比楼上那个天天踩着高跟鞋的周敏差。

  我妈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手里的菜刀猛地一停,转过头来。

  “回来了?今天咋放这么早?”她的语气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区别。但在问完这句话之后,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视线在自己的胸口和围裙上极快地扫过。那个动作连半秒都没到,像是下意识地在检查自己哪里穿得不对劲。

  “最后一节体育课,天冷提前散了。”我把书包放在餐桌旁边的空椅子上,往前迈了一小步,“妈,你今天穿新裙子了?”

  “嗯。就前几天买的那条。”她立刻转回身,背对着我继续切土豆丝。刀刃碰砧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节奏明显比刚才乱了一点。

  过了几秒,她又没话找话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楼上周姐非说冬天也能穿这玩意儿,说里面套双丝袜就冻不着。我今天就是……在家里穿上试试。”

  这句解释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喉结滚了一下,憋出一句:“挺好看的。”

  说完,我转身快步走回次卧,关门,换衣服。

  坐在那张刻着刀痕的书桌前,我把物理练习册翻开,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第一道填空题的横线上。可是,墨水迟迟没有落下去。

  那个厨房里的画面,就像按了循环播放键,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鞋跟、丝袜、臀线、胸脯……每一帧停留的时间,都比我刚才在外面偷看时还要长。

  我不可控制地把那层包裹在我妈小腿上的肤色丝袜的光泽,和十一月初在楼下花坛边,周姐弯腰钻进别克车时大腿上那圈黑色蕾丝的光泽放在了一起比较。

  颜色不一样,厚薄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那都是一层紧紧贴附在女人皮肤上的织物,它们勒紧皮肉,重塑线条。

  这个本质,在十五岁之前,在我的认知系统里就是一块绝缘体。但现在,它通电了。

  ***  ***  ***

  那条藏蓝色的裙子买回来之后,我妈并没有天天穿。大概维持着三四天换上一次的频率。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习惯套着那身宽大的家居服。

  但那双肤色丝袜的“出勤率”,明显比裙子高得多。

  有时候她明明穿着那条灰色的七分裤,我却能从她露出的脚踝处看到一层反光。她还是那套说辞:“天冷了,里面套层袜子防风。”

  十二月的县城,气温已经逼近零度。穿丝袜保暖?这理由简直漏洞百出。过去三十五年在镇上,哪怕冻得直哆嗦,她也是毫不犹豫地往腿上套两条厚实的大红花棉裤,什么时候轮得到用这层薄如蝉翼的玩意儿来御寒了?

  唯一的变量,就是楼上那个周姐。

  到了十二月中旬,我帮她拿手机充话费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一条短信提示。

  她这个月的流量用得极其凶猛。九月、十月、十一月,她每个月顶天了用三个G,全耗在那些搞笑短视频上。但现在才十二月十五号,她已经干进去了快五个G。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默默退了出去,把手机锁屏,什么都没问。

  差不多也是在那几天,我发现她放手机的习惯变了。以前她的手机就像个破砖头,随手往茶几上一扔,屏幕朝上朝下全看心情。但最近,只要手机离开她的手,绝对是屏幕死死扣在桌面上。

  茶几上扣着,餐桌上扣着,连切菜时放在砧板旁边,也是扣着的。这种频率,绝不是一句“不小心”能解释得通的。

  真正让我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是一些更隐秘的夜晚。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半夜,大概凌晨一点多。我睡得口干,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

  光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声音。路过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时,我停住了。

  那扇老旧的磨砂玻璃门后面,没有开那盏暖黄色的白炽灯。但有一团幽幽的、蓝白色的光晕,正透过磨砂玻璃渗出来。

  那是手机屏幕特有的冷光。

  那团光斑的位置很低,刚好是一个人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捧着手机的高度。

  光斑时不时地微微晃动一下,那是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造成的反光。

  卫生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没有冲马桶的声音。安静到,我能清晰地听到门后的人为了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屁股在塑料马桶圈上挪动时,布料摩擦发出的那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我在门外像个幽灵一样站了足足三秒。然后转身,踮着脚尖走进厨房,灌了半杯凉水,悄无声息地摸回了次卧。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团蓝白色的光晕,在深夜的卫生间里亮起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屋里刚熄灯的时候。短则五六分钟,长的时候,她在里面能待上半个小时。

  每次她从里面出来,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像是做贼一样,生怕惊醒了隔壁那扇门后“已经熟睡”的儿子。主卧的门把手被轻轻拧动,合上,再无声息。

  我没有去深究这背后的逻辑。或者说,我在心里强行竖起了一道防波堤,把那些呼之欲出的猜测死死挡在外面。那些碎片被我放在各自的格子里,裙子、丝袜、扣着的手机、深夜的蓝光。

  它们在那悬着,谁也不碰谁。

  ***  ***  ***

  ‘✨ 2021/12/28·星期二·20:45·县城·老小区·天气:多云/三度✨’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在十二月底的一个星期二晚上,被一阵极其粗暴的骂街声捅破了。

  晚上八点多,我在次卧对着几道数学题死磕,我妈在客厅的沙发上盘着腿刷抖音。十二月的县城冷得很,窗户关得死死的,屋里开着电暖气。外头的动静一般进不来。

  但这女人的嗓门实在太恐怖了。

  最初是一阵极高亢的尖叫,像指甲用力刮过生锈的铁皮,硬生生穿透了双层玻璃砸进屋里。距离太远听不清整句,但那几个咬牙切齿的词组像刀片一样飞了进来——“不要脸的烂货”、“卖骚”、“还敢勾引别人老公”。

  我停下笔。客厅里,我妈刷短视频的声音突然停了。我听见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阳台,一把拉开推拉门,把身子探出去往下看。过了两秒,她又把脖子仰起来,死死盯着楼上的方向。

  她退回客厅,拉上玻璃门。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紧张的情绪:“外头那个疯女人,在骂楼上的周姐。”

  外面的动静很快转移到了楼道里,变得极其清晰。

  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每一步都跺得发狠,“哐哐”作响。伴随着手掌疯狂拍打铁锈楼梯扶手的震动声。那女人从一楼一路骂到了四楼。

  越往上走,骂出的词越是不堪入耳。到了四楼402的门口,变成了彻底的点名道姓。

  “周敏你个贱人!装什么清纯大尾巴狼!你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没人知道?我自家男人是个什么吃屎的德行我心里门儿清!要不是你这种不要脸的往上贴,他能三天两头往这破小区跑?!”

  “有种你给我把门打开!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开门!”

  “砰砰砰”的砸门声震天响。那音量大到,我妈站在三楼自家防盗门后头,连那女人喘粗气的声音都能听见。

  楼上楼下显然全惊动了。我隐约听见二楼和五楼有开门锁的声音,那是邻居们打开一条门缝在偷听,紧接着又“咔哒”一声赶紧锁死。

  四楼那扇门,自始至终没有开。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那女人的嗓子从最开始的尖锐,骂到了最后的嘶哑劈叉。大概是见里面装死到底,她狠狠踹了一脚铁门,留下一句恶狠狠的“你给我等着”,然后“哐哐哐”地踩着高跟鞋滚下楼去了。

  一楼沉重的单元铁门被狠狠甩上,余音在楼道里震荡了好几圈。

  我妈一直像尊泥菩萨一样站在走廊里,右手死死攥着门把手,指关节都捏白了。她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楼道里彻底死寂下来后,她松开门把手,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犹豫了大概五六秒,她推开防盗门,放轻脚步上了四楼。

  脚步声在四楼走廊尽头停住。

  不到五分钟,她下来了。推开门,换了鞋。她走到我次卧门口,脸色有些发白,看着我说:“我上去贴着门听了听,没啥大动静,周姐估计没事。她没开门是对的,碰上这种疯狗,你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她嘴上说着安慰的话,但语气里却残留着一种极度沉重的、仿佛自己也被剥了一层皮的虚脱感。

  那天晚上,直到我十一点关灯睡觉,楼上再没有响起过高跟鞋下楼的“嗒嗒”声。

  这是搬来县城三个月,周姐第一次连续两天没有出现在我家那张塌陷的旧沙发上。

  ***  ***  ***

  谜底是在第二天晚上揭开的。

  周姐到底还是下来了,手里拎着两罐啤酒。我坐在次卧写题,门虚掩着。她们俩坐在客厅里。

  这次,周姐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人在受了极大的委屈或者恐吓之后,那种迫切需要倾诉的欲望,往往会压倒一切防备心理。

  我坐在椅子上,铅笔悬在半空,把走廊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吸进了耳朵里。

  闹事的疯女人,是王军的老婆。

  王军,就是十一月初,我放学在楼下撞见的那辆黑色别克GL8的司机。四十出头,搞建材批发的,家里有老婆孩子。

  听周姐的叙述,她跟王军之间,其实一直卡在一条模糊的边界上。王军平时送点进口水果、顺路接送她去趟市里、偶尔吃顿西餐。两人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期,但绝对没有去开房或者发生更实质性的关系。这种拉扯,从她的话里推断,至少持续了大半年。

  结果,王军老婆不知道查了他的手机还是怎么的,顺藤摸瓜摸到了这个老小区,直接上演了昨晚那出原配撕小三的戏码。

  周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客厅里响起拉开易拉罐拉环的“哧”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接下来的这段话,让我的后脊背猛地绷直了。

  “芳芳,我跟你掏心窝子说,我跟那个王军,清清白白,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就是图个嘴上热闹,收点小恩小惠。”

  周姐的声音飘得很厉害,带着几分酒劲儿,又掺杂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凉:

  “可是有什么用呢?你看看我家那个死鬼赵大勇,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工程,过年回来待不了半个月。回来就是喝酒、打麻将、蒙头大睡,把我当个透明人。”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结婚那几年,就因为我和之前的男同事多说了两句话让他知道了,这王八蛋居然花钱找人跟踪我!盯了我整整一个月!查来查去,发现我除了接送小杰就是去菜市场,这才消停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管我跟谁接触了,因为他笃定我不敢。”

  “昨天晚上,王军那疯婆娘在门外骂得整栋楼都听见了。赵大勇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小杰期末考得怎么样。关于昨天晚上的事,他连半个字都没提。他是不在乎,他压根就不在乎我死活了!”

  说到最后,周姐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咯咯的娇笑,而是从鼻腔里硬挤出来的一股气音,透着刺骨的绝望。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这三四秒的沉默,实在太反常了。

  我妈是个直肠子,别人说一句话,她能机关枪似的接上十句。但此刻,她卡壳了。

  我稍微探出半个头,顺着门缝看过去。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啤酒罐,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没有看周姐,而是越过茶几,死死盯着电视机下方那块空荡荡的白墙。

  那张脸上,平日里的咋呼、精明、泼辣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就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屋子里走了几十年,突然有人拉开了一道帘子,让她看见了角落里一面满是灰尘的镜子,镜子里照出的,是她自己那同样干涸、死寂的生活。

  周姐的丈夫一年不回家。我爸在镇上十天半个月不来一次。

  周姐被丈夫当成了透明人。我妈在这六十五平米里,每天像个钟表一样运转,我爸连句辛苦都没说过。

  这种近乎镜像的重合,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我妈猛地举起手里的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砰!”罐子砸在茶几上。

  “赵大勇真不是个东西!有他这么当男人的吗?当年查你就算了,现在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连个屁都不放!”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大,词汇很糙,火力很猛。完全是我妈平时骂街的标准模板。

  但我听得出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空洞的回音。她嘴上骂着赵大勇,可那双死死盯着墙面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跟赵大勇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天晚上,周姐走得比平时早。九点半刚过,她就起身告辞了。

  我妈把她送到门口,干巴巴地交代了一句:“以后离那个姓王的远点,惹一身骚犯不上。”

  周姐闷闷地“嗯”了一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得多,“嗒嗒嗒”响了几下,紧接着就是四楼防盗门沉重的摔门声。

  从那天起,那辆黑色的别克GL8,再也没有在小区的花坛旁边出现过。

  ***  ***  ***

  ‘✨ 2022/01/12·星期三·16:0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天气:晴冷/两度✨’

  一月中旬,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发下来了。

  我考了第六,把期中考试掉下去的名次又拉了回来。

  成绩单拍在茶几上,我妈拿起来,正反面翻看了两遍。

  “总分是上去了,你这英语怎么搞的?上次扣了十分,这次扣了十一分,再往下出溜你打算考几分?”

  她嘴上像往常一样数落着,但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走进了厨房。冰箱门“啪”地拉开,又关上。我听见两颗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脆响,接着是热油下锅的“刺啦”声。

  半小时后,饭桌上端上了一盘糖醋排骨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全是我最爱吃的。

  寒假正式开始了。

  放假前一天的下午,我上四楼去小杰家,打算跟他们打个招呼。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周姐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倒腾那个白色小烤箱。小杰坐在自己屋里的电脑前,戴着耳机打CF,头都没回,只冲我喊了句:“哥,过完年回来咱俩去广场打球啊!”

  周姐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黄油曲奇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自从十二月底那场闹剧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有点萎靡。今天看着好点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低沉感散了不少,但也没回到十月份那种明晃晃的张扬。眼底挂着一圈淡淡的乌青,显然最近没怎么睡好。嘴唇上涂着一支极浅的裸色唇膏,没再用那支攻击性极强的正红色。

  “寒假回镇上待多久啊?”她拿起一块曲奇,掰了一半。

  “差不多一个月吧。过完十五再开学。”

  “嗯。”她点点头,把半块饼干塞进嘴里,“那回来以后,小杰这数学还得继续麻烦你。他下学期就要中考了,指望他那个爹是不行了。”

  我说没问题。拿了两块饼干,起身准备下楼。

  周姐跟着站起来,一路把我送到防盗门边。她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门框上,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白漆门框上显得很干净。脚底下踩着一双纯白色的毛绒软底拖鞋。因为屋里地暖烧得很热,她脚背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皮肤被焐得泛起一层健康的微红。

  “回去好好过个年,别成天死磕那些卷子。”她看着我,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

  这个笑,比那天晚上喝酒时挤出来的冷笑要真实得多,虽然眼里还是藏着点疲惫,但至少笑意是到达了嘴角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开着那辆借来的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停在了楼下。

  我妈头天晚上就跟打仗似的,收拾出了两个巨大的黑色帆布行李箱。冰箱里剩的冻肉、蔬菜,全被她塞进了保温袋里,连半瓶没吃完的豆瓣酱都没放过。

  她身上又换回了十月份刚搬来时的那套行头。臃肿的黑棉裤、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羽绒服、脚上那双网面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那个在楼下骂我爸的镇上妇女,没有任何分别。

  但在昨天晚上帮她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在那堆破旧的毛衣和棉睡裤的最底下,压着那条藏蓝色的过膝裙、几双没拆封的15D肤色连裤袜,还有一件边缘带着精致蕾丝花边的黑色文胸。它们被叠得方方正正,像某种见不得光的战利品,被死死封存在箱底。

  回镇上的路上。

  我窝在面包车的后排。我爸把着方向盘,我妈坐在副驾驶。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某个频道的怀旧老歌,声音开得极小,只能听见鼓点的节奏,歌手在唱什么完全听不清。

  车子顺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外开。路边的商业街、那家买裙子的服装店、学校的大门、还有花坛边那块曾经停过别克GL8的空地,全都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直到消失。

  我妈在前面扯着大嗓门,跟我爸交代着镇上过年要买的年货。

  “猪肉得去老李家割,他家肉不注水。对联今年别买那种掉金粉的,贴得门上全都是。你给我少买两箱那种劣质白酒,喝死你……”

  语速极快,信息量密集。我爸像个毫无感情的捧哏,每隔十秒钟往句子的缝隙里塞一个“嗯”或者“行”。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车子开出县城,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省道。两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得精光,干枯的枝丫刺向高远、清冷的天空。一月份的太阳白花花的,隔着车窗玻璃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热乎气。

  我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滚着的,根本不是镇上那个老家贴着红对联的大门。

  而是厨房昏黄灯光下,那层肤色丝袜在小腿肌肉上折射出的那道微光;

  是凌晨一点的黑暗中,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后透出的那团蓝白色的手机荧光;

  是周姐靠在门框上时,毛绒拖鞋里露出的那一截温热、泛红的脚背。

  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散落在暗房里的相片。它们此刻还没有被一条明确的线串联起来,但它们已经被洗印出来了。

  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脑子里,等着某个引线被点燃的那一天。

第六章:旧

  ‘✨ 2022/01/15·星期六·11:30·镇上·老家·天气:阴/零下一度/北风✨’

  镇上的冬天,跟县城那个出租屋完全不在一个冻法。

  倒不是说室外温度差了多少,关键是老房子那漏风的破窗户。西北风顺着窗户缝“呜呜”地往屋里灌,那点靠烧锅炉勉强憋出来的暖气,连十分钟都撑不到就被吹得稀碎。一到晚上更要命,除了被窝底下那块地盘,整个屋子简直就是个大冰柜。半夜渴了想从被窝里伸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那都得咬紧牙关做足了视死如归的心理建设。

  我妈在搬去县城陪读之前,硬生生跟这种刺骨的冷熬了好多年,以前从没听她抱怨过半句。但这回刚回镇上的第一天晚上,她裹着厚棉被,哆哆嗦嗦地冲着我爸喊:“这破房子怎么感觉比往年更冻人了?”

  我爸当时正蹲在客厅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扳手死命拧暖气管上的阀门。听见这话,他闷头拧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年年都这逼样。”

  回镇上的头一个礼拜,日子就像被人强行按了倒带键。县城那三个多月里悄然滋生的那些新鲜节奏和颜色,瞬间被清零,硬生生退回到了一个灰扑扑的初始版本。

  我妈把县城里穿的那些裙子全压了箱底,重新套上了那件臃肿的紫红色大棉袄和一条肥大的黑心棉裤。在县城里经常随意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又被一根两块钱十根的黑皮筋死死勒成了一个大马尾。

  她脚上蹬着那双鞋底都快磨穿孔的灰色旧棉拖鞋,在厨房和客厅的水泥地上“踢踢踏踏”地踩得震天响,忙着跟我爸核对过年要买的年货单子。她的声调和语速在一夜之间完成了无缝切换,彻底回到了镇上那套标配:大嗓门、连珠炮式的语速、恨不得把一句话掰成十句说的密集信息量,以及随时随地触发的抱怨和指令。

  而我爸,则非常自觉地承担起了“人肉沙包”的功能,在所有这些高频输出的间隙里,极其吝啬地塞进几个单音节的回应。

  林建国,我爸,三十九岁。镇政府办公室主任。

  这头衔听着唬人,其实就是干了一辈子打杂熬出来的老黄牛。在单位里,他是个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的润滑剂;可一回到家,这套左右逢源的系统就像被拔了电源,彻底死机。

  他身高一米七二,身板中等。但这几年终究是没扛住岁月的杀猪刀,肚子比前几年明显圆了一圈。平时罩着件宽大的深色夹克还不太显眼,可过年一脱外套换上薄毛衣,那腰线上勒出的肉圈就彻底兜不住了。

  他长了张方方正正的黑脸,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像用指甲掐出来的三条死胡同。眼睛不大,但转悠起来透着股精明。嘴唇极薄,不笑的时候像个随时准备训人的教导主任;偶尔笑一下,也只是一侧嘴角往上一扯,笑到一半就像被人踩了急刹车,生硬地收了回去。头发推得很平,鬓角已经零星冒出了几根白茬。常年抽烟,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焦黄色烟油渍。

  在这个家里,他开口说话的频率大概只有我妈的四分之一。但他有个特点,从不说废话,一句顶一句。只是这内容实在太干瘪了,干得就像一块放了三天的隔夜馒头。在家庭这种需要情感交流的场景里,他就像个只负责接收数据指令、绝对不提供情绪价值的劣质机器人。

  比如年前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妈打发他去镇上的大统华超市办年货。

  她扯了一张作业本纸,在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种东西,从瓜子糖果到春联鞭炮再到洗洁精,然后一把塞进他夹克的上衣兜里。他前脚刚跨出门槛,我妈后脚就追到台阶上,扯着嗓子追发了三道口谕:

  “买西瓜子!别买那种白瓜子,磕着费劲!”

  “花生要买带壳的!那种剥好的红皮花生容易受潮!”

  “回来的时候拐个弯,把你妈那边要的老抽顺手捎上!”

  我爸一只脚已经踩在了电动车脚踏板上,头都没回,从鼻腔里喷出一个闷雷般的“嗯”。

  这个“嗯”,就是他对以上所有指令的全部确认回执。

  四十分钟后,他两手勒着五六个被撑得快变形的塑料袋推门进来。往餐桌上重重一墩,顺手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进坑里,拿起遥控器调到央视新闻频道,开始盯着屏幕上的国际局势看。从进门到落座,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往外蹦。

  我妈走过去,像个查房的护士长一样,把塑料袋一个个扒开清点。

  扒到第三个袋子的时候,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从袋子里扯出一包真空包装的花生米——全是剥好皮的红皮花生。

  那一刻,她站在餐桌边,手里死死捏着那包花生米,转过头,像看阶级敌人一样盯着我爸的后脑勺。

  那个吃人的眼神足足持续了两秒。然后,她猛地深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

  战斗打响。

  一段时长三分钟、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机枪扫射的单方面训斥,瞬间引爆了客厅。内容从“你买这剥皮花生是打算留着长毛吗”,一路升级到“你这耳朵是用来出气的还是用来喘气的”,最后精准地落到了那个万年不变的总结陈词上:

  “你在单位给领导办事精明得跟个猴似的,怎么一回了家就变成个又聋又瞎的木头桩子!”

  面对这狂风骤雨,我爸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的音量默默调小了一格,然后继续盯着屏幕看。没有回嘴,没有辩解,更没有道歉。

  直到我妈骂到第二分半钟,因为一口气没喘匀稍微卡了个壳,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按下遥控器,“咔哒”一声,换了个农业频道。

  这就是他们俩的日常。这套在老房子里运行了十六年的交互系统,固若金汤。

  我妈负责疯狂输出,我爸负责沉默接收。中间完全没有反馈回路,那些带着火星子的数据丢进我爸这个黑洞里,到底是烧了还是被消化了,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你要说他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也不对。有些犄角旮旯的细节,还是能泄露点底牌的。

  比如,每个月工资一发,除了扣下三百块买烟钱,剩下的全额自动转账到我妈卡上。这规矩是他自己立的,我妈从没开口要过。

  比如,去县城租房子、签合同、跑中介,全是他在镇上和县城之间来回折腾搞定的。

  再比如这次。

  他从县城接我们回来那天,后备箱里除了我们的两个大黑行李箱,还多出来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整整两斤带壳的生花生;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三条熏得乌黑发亮的腊肉。

  那袋带壳花生,说明他不仅听清了上次我妈骂的内容,而且死死记住了,只是他绝不会从嘴里说出一句“我改了”。我妈翻出那袋花生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把它塞进了橱柜最里面。

  至于那三条腊肉,更是老家地道的土法熏制。是镇政府里一个平时爱鼓捣这些的同事自家做的。我爸下班后专门绕了两条街去人家家里拿的。他拎进门,往桌上一扔,干巴巴地说:“咱妈托我带的。”

  他嘴里的“咱妈”,指的是我奶奶。

  但我心里门儿清,我奶奶那抠搜劲儿,压根不可能托他带这么贵的东西。这三条腊肉,纯粹是他知道我妈好这一口,自己拉下老脸去跟同事讨来的。

  我妈知道,我也知道。但在这个家里,三个人都默契地闭着嘴,谁也没有去戳破那层别扭的包装纸。

  ***  ***  ***

  在镇上的寒假,就像一列设定好程序的绿皮火车,每天都在同一条轨道上哐当哐当地循环。

  早上八点,我被厨房里的锅铲声吵醒。我妈早就在灶台前忙活了,餐桌上照例摆着白面馒头、熬出米油的大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和两个白水煮蛋。

  我爸比我起得早,他年前还得在单位耗几天。每天早上七点半,他跨上那辆电瓶早就老化的小刀电动车,从院子大门骑出去。红色的尾灯在镇上清晨那层灰蒙蒙的冷雾里闪了一下,转个弯就不见了。

  白天就是我妈的个人秀。收拾永远扫不完的灰尘、盘点过年要送礼的年货、隔着院墙跟隔壁的王大婶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下午去奶奶开的那个小卖部里帮着看两小时摊子。

  我呢,要么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赶那些抄答案都嫌手酸的寒假作业,要么被以前初中的几个死党叫出去,在镇中那个连篮筐都歪了的球场上冻得鼻青脸肿地打半天球。

  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围着电视机扒饭。新闻联播播完,我爸就开始在沙发上打瞌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我妈没好气地推他一把,骂一句“滚回床上去睡”。

  等他迷迷糊糊进了屋,我妈再去关电视、拔插头、挨个检查门窗有没有锁死。

  我在镇上的旧卧室,和县城那间次卧的格局天差地别。

  这屋子更憋屈,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平方。一张漆皮斑驳的单人床死死贴着墙根。对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书桌,桌面上还堆着我初三用过的那几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旁边立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塑料笔筒。

  墙面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三张奖状,边角早就发黄卷边了。贴得最高、最显眼的那张,还是我小学五年级拿的“三好学生”。

  那张床还是我小时候睡的,一米二宽。现在我躺上去,脚后跟能直接蹬到床尾的木板上。盖在身上的,是老家弹棉花铺子里弹出来的老式实心棉被。那重量,压在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喘气都得费点劲,但钻进去是真的暖和。

  隔壁就是我爸妈的主卧。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客厅。

  老房子的砖墙隔音,比县城那个纸糊一样的出租屋稍微强点。但到了半夜三更、万籁俱寂的时候,隔壁木板床翻身发出的“嘎吱”声,还是能隐隐约约传过来。不过,因为中间多了个客厅作为缓冲地带,声音传到我这屋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了一种很钝的闷响,不像在县城时那样,只隔着一条窄走廊和两扇薄木门,听得人头皮发麻。

  寒假的头几天,我能明显感觉到,我妈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松弛下来了。

  在县城那个只有我们俩的六十五平米里,她的神经是紧绷的,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全死死锚定在我一个人身上。现在回了镇上,回到了她熟悉的主场,她的注意力被瞬间分流了。分给了我爸、分给了那一堆堆的年货、分给了隔壁大婶、分给了小卖部的进货单。

  她走路的步子比在县城迈得大,干活的手脚比在县城麻利。前天跟菜市场口卖肉的屠户因为两毛钱的零头吵了一架,那战斗力比在县城对付卖鱼老板时还要生猛。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院子里,盯着角落那棵快死掉的石榴树看了足足五分钟。

  突然嘟囔了一句:“今年这破树怎么抽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野枝子,再不铰铰过年都不开花了。”说完,转身进屋翻出一把生锈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半个小时。每一剪子下去,都像是在发泄这三个月在县城憋出来的那股子邪火,透着一股痛快淋漓的狠劲儿。

  但这看似完全倒带的生活里,有些微小的东西,终究是变了。

  你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比如,她每天晚上洗完脸之后。以前在镇上,她都是拿那条洗得发硬的毛巾胡乱呼噜两把脸,就算完事了。但现在,她会回到卧室,翻出从县城带回来的那几个瓶瓶罐罐,抠出一点白色的膏体,飞快地在手上和脸上抹匀。

  她干这个动作的时候,像做贼一样。涂抹的速度极快,眼神还时不时往门外瞟,生怕被我爸或者我撞见她这副“臭美”的德行。

  再比如,她玩手机的时间,明显比以前在镇上时拉长了一大截。

  以前她晚上顶多在沙发上划拉两下那些配着罐头笑声的土味视频,看不过五分钟就把手机扔一边了。但现在,她跟我爸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手机屏幕经常一亮就是二三十分钟。

  手机只要不用,绝对是屏幕朝下死死扣在腿上或者沙发面上。时不时拿起来翻看一眼,立刻又扣回去。

  我坐在斜对面的小马扎上,距离和角度都看不见屏幕。但我能看到她大拇指滑动的频率。那根本不是刷短视频那种机械的、快速的往上划拉,而是停顿很久、然后再往下划一点的节奏。

  那是人在阅读大段文字时,才会有的动作。

  至于在县城里那些深更半夜的诡异举动,在镇上被彻底强制关停了。

  我爸每天晚上十点不到就雷打不动地开始打呼噜。那呼噜声穿过客厅,像一头困兽的低吼,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个屋子里有个随时会醒来的成年男人。

  最关键的是物理环境的限制。老房子的卫生间就紧挨着客厅,从我房间或者主卧去卫生间,都必须穿过客厅。这老房子的木地板只要一踩,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半夜要是起来上个厕所,那动静能直接把我爸吵得翻个身,紧接着就是我妈条件反射地从被窝里诈尸般地吼一嗓子:“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溜达啥!”

  在这种360度无死角的双重声学监控下,县城卫生间里那种凌晨一点、磨砂玻璃门后透出蓝白色手机荧光的画面,在这里连一秒钟的生存空间都没有。

  寒假期间,我跟楼上的周姐彻底切断了物理联系,只剩下微信上偶尔的文字交流。

  聊天的频率不高,大概两三天蹦出几条消息,内容碎得像饼干渣。

  她问:“卷子做完没?”

  我回:“快了,剩两套理综。”

  我问:“小杰呢?”

  她回:“被赵大勇那个王八蛋接去市里了,说过完年才送回来。屋里就剩我一个。”

  有天晚上快十一点,外头风刮得窗户直响。她突然发过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昊子,你老家那边下雪没?”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回过去:“没下,就是干冷,风大。”

  对话框上面显示了半天“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段话:

  “我这儿也是。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暖气开到最大了,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冷得睡不着。”

  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动漫猫咪表情包。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这种透着软弱和孤独的话题。最后,我硬邦邦地敲了几个字:“那多盖两床被子吧。”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嗯”。

  紧接着,发了一个盖着被子睡觉的“晚安”贴图。

  屏幕暗了下去。聊天就停在了这张贴图上,再也没有动静。

  ***  ***  ***

  ‘✨ 2022/02/13·星期日·14:0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天气:阴转多云/九度/微风✨’

  二月十三号,正月十三。

  下午两点,我爸开着那辆到处漏风的五菱宏光,一路突突突地把我们拉回了县城老小区。

  学校的死规矩,正月十六必须报到,十七正式开课。

  这趟拉回来的行李,比放寒假前走的时候整整胖了一圈。两个巨大的黑帆布箱子被塞得快炸线了。除了衣服,还有老家亲戚塞的两竹篮子带着鸡屎味的土鸡蛋,奶奶从小卖部里扫荡来的五六袋薯片和瓜子。最离谱的是,我妈居然在镇上集市买了个笨重的大砂锅和一套大红色的粗布床单,非要带过来。

  车停在楼下泥地里的时候,天上阴沉沉的。

  我爸帮着把那两个死沉的行李箱一口气扛上三楼,累得直喘粗气。他在客厅那破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走到我面前,大手照旧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收收心,好好学。”

  然后转头冲着正在厨房归置砂锅的我妈扔了一句:“我走了。缺钱了发微信。”

  三句话,干脆利落。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嗯”了一声。他拉开防盗门就下楼了。从进门到滚蛋,满打满算二十分钟。这效率,跟上学期刚搬来那天如出一辙,把感情这玩意儿压缩到了绝对的零度。

  直到楼下那辆破面包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彻底远去、听不见了,这间六十五平米的屋子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那种独属于我和我妈两个人的、带着轻微压抑感的安静,时隔一个月,再次降临。

  屋子里没有镇上那种穿堂风的呼啸声,取而代之的,是墙上那台挂式空调制热时发出的“嗡嗡”声,以及厨房那个怎么也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砸在水槽里的动静。

  我妈站在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后头,探着身子往楼下花坛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是确认那辆五菱宏光已经连尾气都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走到客厅中央,伸手抓住那个最大的黑行李箱拉杆。

  “别杵着了,先把你屋的被套换了,把东西归置归置。”

  她开口说话了。但她的声调,明显比在镇上跟我爸嚷嚷时降了半个八度。语速也慢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连珠炮似的急促。就好像这套发生系统自带感应器,回到这个更狭小、只有我一个听众的密闭空间里,自动完成了音量和频率的重新适配。

  我拎着自己的包回次卧,路过主卧敞开的房门时,余光扫了一眼。

  我妈正把那个大黑行李箱平摊在床上,拉开拉链。箱子最上面铺着一层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和那几袋零食。她手脚麻利地把鸡蛋一盒盒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当她翻到箱子中间那层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加快。

  她一把掀开几件叠在上面的厚重黑心棉睡裤和旧毛衣。箱子最底层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那是一角藏蓝色的混纺面料边缘。紧挨着那条裙子的,是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透明自封袋。袋子里面,模糊地透出一团肤色尼龙织物的颜色,以及一小块边缘带着波浪蕾丝花边的黑色布料轮廓。

  我妈压根没有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摊在床上。

  她几乎是连同上面压着的旧衣服一起,双手抄底,把那一堆东西整个儿兜了起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到大衣柜前,直接把那团东西塞进了衣柜最深处、最底层的角落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是一种极其明确的目的性——她要在我刚好路过门口、但未必看清的时间窗口里,迅速把这些在镇上见不得光的“战利品”,从明面转移到绝对隐秘的黑暗地带。

  开学报到的前一天下午,我顺着楼梯爬上四楼,去402找赵杰。

  小杰过完年刚被他爸从市里送回来。这小子一个寒假没见,整个人像发面馒头一样胖了一圈,脸圆得快看不见下巴了。给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炸鸡腿,满嘴的油光。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周姐正懒洋洋地靠在深棕色的皮沙发上看手机。

  她今天身上套了件淡蓝色的高领粗线毛衣,下半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灰色阔腿裤。脚上照旧踩着那双纯白色的毛绒软底拖鞋。

  她的头发显然过年前去理发店重新做过,比寒假前长了一截,发尾烫出了几个大卷,随意地搭在毛衣的领口边。

  更明显的是她脸上的气色。十二月底那个原配闹上门后的低沉、疲惫、还有眼底下那圈化不开的乌青,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喝饱了水、睡足了觉的红润。

  她嘴唇上重新抹了口红。不是十月份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正红,也不是低落时的那种裸色,而是换成了一种偏橘调的亮红色。这颜色压得住场子,又显得气色极好,就像是她在崩溃和伪装之间,重新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平衡点。

  听见我进门的动静,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深,一直扯到了眼角,眼尾的细纹都跟着舒展开了。

  她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坐。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眼角余光扫到,她端着手机的那只手上,十个指甲盖的颜色也换了。从过年前的裸粉色,变成了一种极其鲜亮的浅珊瑚色。

  小杰叼着鸡腿从茶几前挤过去,一脚踩歪了周姐左脚上的那只毛绒拖鞋。

  拖鞋掉了一半,露出她白净的脚背和五个脚趾头。那十个圆润的脚趾甲上,涂着和手上同款的浅珊瑚色指甲油。因为屋里地暖烧得足,她露在空气中的脚背皮肤被焐出了一层健康的淡粉色,肉感十足。这状态,比放寒假前那次在门框边看到她时,要滋润得多。

  “回啦?寒假卷子都补齐了吧?”她把手机反扣在腿上,语气极其随意,透着一股子彻底满血复活的松弛感。

  “写完了。”我答。

  “嗯,那就好。下学期小杰这破数学还得继续指望你。他这回期末考试又给我往下掉了两个名次,真是不争气。”

  说到这儿,她突然转过头,冲着小杰的房门方向拔高了嗓门吼了一句:“赵杰!你听见没!再打游戏我把你电脑砸了!”

  屋里传来小杰含糊不清的咕哝声,鸡腿骨头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我在周姐家耗了大概四十分钟,陪小杰在电脑前打了几把射击游戏。

  中间周姐去了趟厨房,端着两杯刚冲好的热可可走过来。

  她弯下腰,把杯子放在我们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因为这个大幅度前倾的动作,那件原本宽松的淡蓝色高领毛衣领口,瞬间往前垂了下去。

  从我坐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顺着领口的缝隙,看到她锁骨下方那片大片雪白的皮肤,以及那条若隐若现的深沟。

  那片白皙只在我的视线里闪存了不到一秒。她放下杯子直起腰,毛衣领口重新贴回了胸前。

  她走回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机。顺势把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翘起了二郎腿。

  深灰色的阔腿裤因为这个姿势,裤管往上缩了一大截。从脚踝往上,大概有十公分的小腿皮肤暴露在了客厅的暖光灯下。那截皮肤没有穿袜子,光洁、紧致,泛着一层她那种花钱保养过后特有的细腻光泽。

  我把视线从那截小腿上移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嘴的可可。

  临走的时候,周姐照例把我送到防盗门边。

  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姿势和年前一样慵懒。但这次,她多问了一句。

  “你妈最近情绪怎么样?过个年在镇上没被你爸气着吧?”

  “还行,没吵架,我爸还是那副老样子。”

  周姐听完,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个笑,比十二月底她崩溃时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冷笑要舒展得多。她的嘴角和眼角同时上扬,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

  “行。等开学安顿好了,我约你妈出去转转。在镇上憋了一个月,她身上那点城里的活人气儿估计又被吸干了。”

  ***  ***  ***

  ‘✨ 2022/02/18·星期五·16:45·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天气:小雨/十度/东南风✨’

  开学的第一周,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一旦被卷进学校那个巨大的齿轮里,时间就被无情地切割成了上课、下课、写卷子、干饭、睡觉的标准工业模块。

  我妈的生活轨迹也迅速完成了系统重装,恢复了绝对的“县城陪读模式”。

  早上菜市场、中午做饭、下午搞卫生盯作业。唯一变了的,是她和楼上周姐的粘合度。寒假期间断开的联系,开学后瞬间满格。俩人又回到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在沙发上开茶话会的频率。

  但真正的、肉眼可见的物理变化,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天下午。

  那天放学,天上飘着牛毛细雨。我背着书包,拿钥匙捅开大门。

  一只脚刚踏进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一股极其陌生的气味就直往我鼻子里钻。

  不是葱姜蒜爆锅的油烟味,也不是那种劣质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这是一种混合着红枣茶的热气,以及某种极淡、极甜腻的化工香精的味道。像是某种身体乳或者护手霜被屋里的热空调一吹,挥发在空气里的脂粉香。

  我换上拖鞋,绕过玄关走到客厅。

  周姐和我妈正占据着那个塌陷的布艺沙发。周姐盘着腿窝在单人座里,低头扒拉着手机屏幕。我妈则坐在那个三人座的右半边,身体微微往前倾。

  茶几上,搁着一个拧开盖子的白色塑料软管,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枣枸杞茶。

  我妈今天身上穿的,正是那条被她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的藏蓝色半身裙。这是她过完年回县城后,第一次把这条裙子重新套在身上。

  上半身,她没穿那件灰扑扑的家居服,而是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款针织衫。

  这件衣服的领口设计,比上学期那件暗红色的更要命。它不是保守的圆领,而是一个浅V领。

  V字的底端,刚好卡在她胸骨正中央偏上的位置。虽然不算开得很深,但因为领口形状的改变,脖子下方一大片常年不见光的白皙皮肤被完整地托了出来。更可怕的是,这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料子极薄、弹性极大。我妈那傲人的E罩杯,在这层薄薄的布料和浅V领的双重夹击下,呈现出一种极度夸张的立体感。

  因为胸部被挤压,从V领两侧的边缘往中间聚拢,在那层鹅黄色布料的覆盖下,硬生生撑出了一道浅浅的、只有从我这个站立的斜角才能窥见的纵向阴影。

  针织衫太贴身了,贴身到甚至能隔着衣服,隐约勾勒出里面那件内衣的轮廓。

  内衣肩带经过锁骨下方的位置,布料表面被顶起了极其细微的、带有波浪纹理的凸起。那是蕾丝花边才能制造出的痕迹。

  我咽了口唾沫,视线往下移。

  我妈正光着两条腿。那双从箱底翻出来的肤色15D连裤袜,此刻正像蜕下来的蛇皮一样,软塌塌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左手挤了一大坨白色的身体乳在掌心,右手正顺着自己裸露的小腿肚子,从脚踝骨一路往上推抹。

  掌心带着乳液,在小腿前侧的迎面骨上打着圈,推到膝盖盖骨,再顺着小腿肚饱满的肌肉弧线往下绕。反反复复涂抹了三四个来回。

  随着身体乳被一点点揉进皮肤里,她原本因为冬天干燥而有些起皮的小腿,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润的、带着湿气的微光。涂过乳液的皮肤,在客厅吸顶灯的照射下,比旁边没涂的地方硬生生亮了半个色号。

  涂完左腿,她又挤了一坨,换到右腿上。整个抹油的工序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等两条腿都涂得反着光了,她这才拿过搭在扶手上的那双薄丝袜。

  两只手的大拇指撑开袜口,从脚尖开始往上套。因为小腿上刚涂满了滋润的身体乳,皮肤表面的摩擦力变得极小。那层薄如蝉翼的尼龙面料,几乎是“哧溜”一下,极其顺滑地贴着她的小腿肚滑了上去,一路拉过膝盖,绷在大腿上。

  丝袜穿好后,原本就带着微光的小腿,在那层紧绷的肤色织物包裹下,折射出了一种比直接光着腿更加细腻、更具质感的油润光泽。

  “回来了?外头雨下大了没?浇着没?”

  我妈把丝袜的腰头往上拽了拽,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双手还按在膝盖上。

  “没,打伞了。”

  我把书包重重地扔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从她被丝袜包裹得紧绷的小腿上拔出来,移到茶几上那管身体乳上,最后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周姐那边。

  周姐今天穿了条黑色的紧身打底裤,脚上也是一双毛绒拖鞋。她左脚的拖鞋掉了一半,就这么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上晃荡。涂着浅珊瑚色指甲油的脚趾在灯光下闪着光。

  周姐把手机反扣在腿上,冲我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昊子,你妈今天可算是开窍了,被我硬按着做了一套腿部保养。以前在镇上,她连大宝都不往腿上抹。”

  “你快闭嘴吧你,”我妈的声调立刻拔高了半度,抬起右手手背,在周姐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瞎咋呼啥!我那是在镇上天天烧火做饭,哪有这闲工夫捣鼓这些没用的。”

  “以前没工夫,现在这不是抹得挺带劲的嘛。”周姐歪着脑袋打量着我妈的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能读懂的、带着某种明确暗示的戏谑。“芳芳,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涂完这身体乳再套丝袜,这腿的光泽度是不是比你光穿袜子强了一百倍?这手感,别说男人了,我摸着都觉得滑溜。”

  我妈脸颊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她没有接这句虎狼之词,而是迅速端起茶几上那杯红枣茶,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尴尬。玻璃杯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我分明看到,她那双眼睛越过杯沿,偷偷往下瞟了一眼自己那双泛着光泽的腿。

  我感觉嗓子眼干得要冒烟。在客厅里多站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我一言不发地拎起书包,快步走回次卧。

  关门前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我妈拧紧身体乳盖子的“咔哒”声。

  我妈:“这破玩意儿还挺香,还给你。”

  周姐:“你拿着抹吧,我那梳妆台里还有两瓶没拆封的呢。别舍不得用,腿是自己的。”

  从那天起,那管白色的身体乳就在我妈主卧那张空荡荡的梳妆台上扎了根。

  而且,管口边缘经常会凝固着一些白色的乳液残渣,说明这玩意儿的出场频率,绝对不低。

  ***  ***  ***

  ‘✨ 2022/02/25·星期五·20:3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天气:多云/十一度✨’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晚上。

  我被反锁在次卧里,跟最后一道立体几何的压轴大题死磕。客厅里,电视机的外放声音和两个女人断断续续的闲聊声,像一团低频的嗡嗡声,隔着薄门板往屋里钻。

  周姐晚上没回去开火,在我家蹭了顿饭后,直接留下来跟我妈追一部家长里短的狗血国产剧。

  俩人窝在沙发上,一人占据一头。中间那张斑驳的茶几上,扔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奶奶从小卖部顺来的山核桃。袋子旁边堆了一小撮敲碎的核桃壳,还有两只已经喝干了水的玻璃杯。

  我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步证明过程写完,把笔一扔,拉开房门去厨房倒凉白开。

  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上正播着男主角在雨中苦苦挽留女主角的烂俗桥段。

  我对这剧情毫无兴趣,但当我走到厨房那道半人高的矮墙隔断旁时,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斜了过去。

  我妈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三人座的右侧。

  她脱了拖鞋,两只脚屈曲着踩在沙发坐垫上,膝盖并拢往胸前收。因为这个极其蜷缩的姿势,那条藏蓝色的半身裙顺着大腿根往下滑了一大截,裙摆在大腿前侧堆叠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从裙摆边缘一直延伸到她踩在坐垫上的脚尖,全被那层15D的肤色丝袜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十个脚趾头在薄薄的尼龙面料下挤在一起,因为之前涂过身体乳的缘故,丝袜和皮肤之间没有任何干瘪的空隙,那种紧致贴合的包裹感,在暖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极具肉感的张力。

  她左手随意地搭在弯曲的膝盖上,右手正捏着一小块剥好的核桃仁往嘴里送。

  整个人透着一种在自己家里绝对安全、彻底卸下面具后的慵懒和放松。

  周姐盘着腿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捧着手机在回消息。

  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一个坐垫的空隙都不到。电视里播到高潮,其中一个吐个槽,另一个就跟着搭个腔或者笑骂一句。

  这种碎片化的剧情讨论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后,电视里的剧情切进了一段无聊的回忆杀。客厅里的对话突然出现了断层。

  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视里凄苦的背景音乐在响。

  周姐放下手机,伸手从袋子里摸了颗核桃。

  “芳芳,”周姐的声音突然飘了过来。音量比刚才聊电视剧时明显低了一档,不是那种怕被人听见的压低,而是话题本身带有一种需要放轻声音的私密属性。

  “我怎么觉得你过完个年回来,这腰身比以前还细了呢?你这件黄毛衣一穿,身材简直绝了。”

  我妈正嚼着核桃仁,听见这话,拿手背抹了下嘴角,翻了个白眼:“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天天在厨房里闻油烟,我都快胖成猪了,哪来的细腰。”

  “我跟你说正经的。”周姐的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神放肆地在我妈被毛衣勒紧的胸口和那双穿着丝袜的腿上扫了两圈,“你现在这气色,这身段,走在大街上说是三十刚出头都有人信。哎,你们家林建国这回过年看见你,眼睛没直了?”

  我在厨房水槽前,手握着水杯,僵在那儿没动。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沙发侧面我妈的半个后脑勺,以及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强行伸直了。

  “直个屁的眼。”我妈的声调瞬间往上一挑,带着那种典型的防御性反击,“他那就是个睁眼瞎的木头。天天回来除了看那破新闻就是打呼噜,他眼里能看见个啥?一头猪穿上裙子在他面前晃,他都以为是来收电费的。”

  周姐发出一声轻笑。那是两个结过婚的女人,在聊到某个极其敏感的边界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心照不宣的短笑。

  “他瞎,外头可有的是眼睛不瞎的男人。”周姐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一根羽毛在挠痒痒,“芳芳,你现在把自己收拾得这么招人稀罕,他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县城里守活寡。你心里……就不觉得委屈?”

  这句“守活寡”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敏!你越说越没边了啊!”

  我妈猛地转过头,嗓门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这次是真的带着点火气了,像是被人踩到了某种最隐秘的痛脚,急需用高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大晚上的你在这儿放什么狗屁!老娘天天忙着伺候小的,哪有闲工夫委屈不委屈的!你再胡说八道给我滚回四楼去!”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周姐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她知道这根弦绷到什么程度最合适。再拉就要断了。

  她语气里的退让极其明显,但同时也带有一种“这事儿咱们以后走着瞧”的笃定。

  “那核桃你还吃不吃了?”周姐把手里那颗没敲的核桃扔回袋子里。

  几声核桃壳碰撞的脆响过后,话题生硬地拐回了昨天在菜市场买的排骨上。

  音量和语调也迅速回到了安全的日常频道。

  我端着那杯早就溢出来的凉白开,轻手轻脚地从厨房走回次卧。

  关门前的那一刻,我听见沙发上传来今晚的最后一句对话。

  我妈在抱怨某牌子的卫生纸涨价了,太贵不划算。

  周姐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能要几个钱啊?你这女人,怎么对自己这么舍不得。”

  这句话,跟十二月初她硬拉着我妈去步行街买那条藏蓝裙子时说的话,一字不差。

  就像是她在试探和改造我妈的过程中,找到的一把屡试不爽的万能钥匙。每次只要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就能轻而易举地打开一扇通往禁区的大门。

第七章:春

  ‘✨ 2022/03/05·星期六·10:2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天气:晴/十三度/微风✨’

  三月的县城,气温其实也就比二月往上爬了三四度。但光线的密度和日照时长,硬生生把整个屋子的空气质感给换了一层。

  早上七点刚过,玻璃窗就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阳台那扇推拉门一拉开,灌进来的风不再是冬天那种夹着冰碴子刮脸的干冷,而是裹着一股被楼下泥土和冬青树叶稀释过的潮气。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竹竿上开始挂满花花绿绿的被子和床单。楼下中庭的水泥空地上,出来溜达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比冬天多了一倍。

  换季这事儿,对我这么个十六岁的男生来说,无非就是把厚羽绒服扒了换成薄夹克,校服从冬装过渡到春秋装,两步完事。但对我妈来说,这工程量显然庞大得多。

  庞大到,周六上午十点,她已经在主卧那扇敞开的衣柜门前,足足站了将近十分钟。

  她从那堆衣服里扯出一件,在身前比划一下,皱着眉头塞回去;再抽出一件,再比划,再塞。衣架的金属钩子在木头横杆上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嘎吱”声。混在里面的,是她压着嗓子的嘀咕。

  “这件太厚了,捂出汗……这件颜色跟发霉了似的……这破领口怎么越洗越大……”

  我端着一杯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热牛奶,经过主卧门口。余光扫进去,衣柜两扇对开门全敞着。左半边被冬天的厚棉被和军大衣塞得死死的,右半边挂着几件刚翻出来的春装。

  我妈手里正攥着上学期周姐硬拉着她买的那条藏蓝色过膝裙。她把裙腰提在胯骨的位置,身子微微往左偏,对着衣柜内侧门板上那面窄条全身镜照着。歪着脑袋盯了两秒,她叹了口气,又把裙子挂回了横杆上。

  衣柜旁边的靠背椅上,扔着她昨天下午刚从步行街买回来的战利品。一个白底黑字的纸袋子没封口,露出一角米白色的薄针织布料。旁边还扔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团着两双还没拆封的连裤袜,一双肤色,一双纯黑。

  昨天下午,周姐又把她生拉硬拽地弄出去了。快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手里拎着这两个袋子。

  不仅买了衣服,脚上那双鞋也换了。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一眼就瞅见她踢在玄关鞋柜边上的那双新鞋。跟她以前穿的那双黑色圆头低跟皮鞋完全不一样。这双鞋的跟明显拔高了一截,目测得有五六厘米。鞋头从那种笨重的圆头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尖头细跟。颜色也换成了一种深裸色。

  这鞋往那儿一摆,就透着一股子绝不是为了去菜市场买菜或者下楼扔垃圾准备的劲儿。

  我妈当时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门下意识地拔高了半度:“周姐非说我那双黑的太老气,像居委会大妈穿的,非逼着我换一双。”

  典型的“在别人问之前先抛出免责声明”的主动防御。说完,她拎着纸袋子一头扎进主卧,“砰”地带上了门。

  今天早上,她显然是终于敲定了穿搭方案。

  她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抬头看了那一眼,视线就没能再落回杯子里。

  上半身,是那件新买的米白色薄针织衫。料子比冬天那件鹅黄色的薄得多,透气、贴肉。领口是那种一字肩的设计。从左肩胛骨一直拉到右肩胛骨,宽度刚好卡在两个肩头最边缘的位置。既没有垮下去,也没有被勒得变形。

  因为这种一字领的结构,从锁骨往上一直到脖子根部,一大片皮肤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她昨晚洗完澡刚抹了那种带着甜香味的身体乳,上午十点的阳光从阳台打进来,照在那片皮肤上,白得发腻。

  这件针织衫的贴身程度,超过了她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

  她那原本就被压抑了十五年的E罩杯,在这层薄薄的米白色布料下,硬生生撑出了两个极具压迫感的浑圆弧度。胸口正中间那条被布料拉扯出的纵向阴影线,深得连呼吸时的微小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字领的两端,隐约露出两截内衣肩带的边缘。宽度和蕾丝花纹看着跟上学期那件差不多,但颜色从肉色换成了纯白。纯白色的肩带边缘和米白色的针织衫叠在一起,在肩膀那块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双层布料质感。

  下半身,还是那条藏蓝色的包臀裙。但腿上的装备换了。

  不是上学期那种透着肉色的15D肤色丝袜,而是换成了一双纯黑色的连裤袜。

  黑色在视觉上具有极强的收缩和统一效果。那层均匀的黑色尼龙面料,把我妈那原本丰满的小腿肚和脚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肤色袜透出的是皮肉原本的颜色,而这双黑丝,则是把所有的肉感死死兜住,然后绷出一种带有反光质感的紧致轮廓。

  脚底下,踩着昨天买的那双深裸色尖头细跟。

  五六厘米的细跟,强制性地把她的脚弓托高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因为受力而微微收紧往上提。从脚踝骨到膝盖弯的那条线,被拉得比穿平底鞋时修长、凌厉得多。

  37码的脚被硬生生塞进那狭窄的尖头鞋楦里。脚趾头在黑色丝袜的包裹下挤压在一起。大脚趾和二脚趾的关节处,在丝袜的布料底下顶出了两个紧挨着的微小凸起。

  她穿着这身行头,踩着高跟鞋走到阳台去收昨晚晾干的衣服。

  因为鞋跟太高,她走路的步幅明显变小了。脚跟不能像穿棉拖鞋那样平踏在地上,而是前脚掌先着地,整个身体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前移。

  就因为重心的改变,她每往前迈一步,腰胯两侧左右摆动的幅度,就比平时大了那么两三公分。那条藏蓝色的包臀裙,把这种摆动幅度忠实地放大了,在布料上勒出一道道横向的褶皱。

  走到阳台,她踮起脚尖够不到竹竿,只能弯下腰,去拽那件挂在低处的外套。

  随着弯腰的动作,裙摆顺着大腿后侧往上滑了几厘米。

  被黑丝包裹着的膝窝那块原本有褶皱的皮肤,瞬间被绷得平平展展。膝盖往上、大腿后侧的肉,在裙子布料的压迫下,往后撅出了一个浑圆的弧面。裙子的面料被这个弧面撑到了极限,几乎能看见布料纤维被拉扯透出的细微缝隙。

  她似乎察觉到了背后那道停滞的目光。

  直起腰的瞬间,她猛地转过头,朝餐厅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不到半秒。

  她迅速把脸转回去,手里用力抖了两下那件刚收下来的外套。

  “看什么看!没见过你妈穿新衣服啊!”她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带着几分掩饰性的恼怒,“去把你那屋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屋里一股子汗臭味!”

  我收回视线,端起那杯已经温吞的牛奶,一口气灌了下去。

  ***  ***  ***

  ‘✨ 2022/03/08·星期二·17:15·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天气:阴/十一度✨’

  开学之后,去四楼辅导赵杰的活儿又步入了正轨。每周二、四、六,雷打不动的五点到七点半。周六要是碰上他那破数学烂得没法看,就得硬拖到八点。

  赵杰这小子,不管从长相还是性格,都像个基因突变的产物。跟他妈周敏那八面玲珑的交际花属性完全不沾边。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瘦得跟个麻杆似的。一中的宽大校服穿在他身上直晃荡,裤腰带得勒到最后一个扣眼才不至于掉下来。

  一张巴掌大的圆脸,眼睛黑豆似的,说话永远像含着半口痰,音量调到最大也就正常人的七成。

  他在班里像个透明人,没什么死党,课间就趴在桌上发呆。每次我去他们班后门找他,他看见我,那张木讷的脸上就会立马浮现出一种抓到救命稻草的松弛感。然后乖乖跟在我屁股后面,永远落后我半步,踩着我的影子走。

  他对我的崇拜是直白且盲目的。从我能轻松解开他憋了半小时的二次函数,到我在球场上能投进三分,再到我面对他妈那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从容。

  有回下楼,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昊哥,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

  我反手在他那油腻腻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叫声哥,以后有事哥罩着你。”

  从那以后,这小子左一个“昊哥”右一个“昊哥”叫得极其顺口。这层被他强行认下的兄弟关系,倒是给了我频繁出入402一个更加理直气壮的名头。不再是冷冰冰的“辅导功课”,而是哥们儿之间串门。

  周二下午五点一刻。

  我坐在周姐家客厅那张岩板餐桌旁,用红笔在小杰的英语完形填空上画圈。

  小杰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对面,脑袋埋在胳膊弯里,正跟一道时态辨析题死磕。已经卡了足足五分钟。

  我把手里的红笔放下,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余光极其自然地飘向了客厅另一侧的皮沙发。

  周姐正窝在沙发里。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用个深棕色的塑料大鲨鱼夹胡乱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净的后颈和两只小巧的耳朵。身上套着件灰色的宽大连帽卫衣,下半身是一条纯黑色的紧身瑜伽裤。

  脚上没穿拖鞋。她光着两只脚,盘腿坐在那儿。右脚脚背朝下,脚心翻上来,松松地搭在左腿的膝盖窝上。

  十个脚趾头齐刷刷地露在外面,趾甲上涂着一层珊瑚色的指甲油,在客厅那盏落地灯的暖光下,泛着一排细碎的亮光。

  她这双脚,只有36码。骨相纤细,脚背弓起的弧度很大。脚趾之间的缝隙比我妈那双37码的脚要宽得多,尤其是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差不多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搞笑段子。时不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嘴角微微往上一挑,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屏幕。

  那条纯黑色的瑜伽裤,面料弹性极佳。把她从后腰到脚踝的线条死死勒了出来。她瘦,但不是干瘪的瘦。盘腿坐着的时候,大腿外侧没有多余的赘肉溢出来,臀部的曲线虽然不算夸张,但在瑜伽裤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一个挺翘的弧度。

  这种紧致的线条感,和我妈那种一坐下去大腿肉就会把裙子撑满的丰腴感,完全是两个极端。

  那件灰色的卫衣太宽松,C到D罩杯的轮廓被布料吃掉了大半。只有当她为了看清屏幕上的字,身子微微往前倾的时候,卫衣的领口往下坠,才能在胸前撑出一个隐约的体积感。

  “哥……这题是不是选C啊?”小杰终于把脑袋从胳膊里拔了出来,指着卷子试探性地问。

  “错。”我扫了一眼卷子,“过去完成时,不是一般过去时。前面那个动词发生在这件事之前,懂吗?”

  我拿笔在卷子上给他画时间轴。讲题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沙发那边有一道视线,越过茶几,直挺挺地落在了我后背上。

  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周姐打量人的方式,跟我妈截然不同。我妈看人,那是死死盯着,像雷达锁定了目标,不看出个所以然绝不罢休。周姐看人,是那种极其轻巧的扫视,像去超市货架上挑东西,扫一眼,心里给个估价,然后迅速移开。效率极高,且不留痕迹。

  晚上七点整。小杰终于把最后一道数学错题订正完了。

  他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不行了,我得去打把游戏回回血。”

  周姐连头都没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拉:“只准打半小时,打完立刻滚去洗澡睡觉。敢多玩一分钟我拔你网线。”

  小杰敷衍地“哦”了一声,拖着步子溜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我把桌上的辅导书和红笔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准备走人。

  周姐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身往厨房走。经过餐桌时,她顺口撂下一句:

  “急着走干嘛,吃个橘子再下去。你妈下午刚从我这儿顺走了几个。”

  她从厨房端出一个竹编的小果盘,里面装了几个砂糖橘和两个硬邦邦的猕猴桃。走到茶几前,“咔哒”一声放下。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次没盘腿。

  两条腿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光着的脚掌直接踩在茶几底下那块灰色的短绒地毯上。

  脚趾刚接触到地毯绒毛的时候,十个脚趾头下意识地往外张开了一下,像是在感知绒毛的温度和质地,然后又慢慢合拢,脚心微微弓起。

  我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砂糖橘。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隔着一个半手臂的宽度。没挨着,但比上学期那种刻意保持的社交距离,明显拉近了半个身位。

  她剥开一个橘子,顺手掰了一半,往我这边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那半个橘子边缘的瞬间,我的食指指腹,毫无避讳地蹭到了她的拇指指侧。

  接触的面积极小,时间极短,最多只有零点几秒。

  但她没有立刻松手。我也没缩手。

  那半个橘子,就在我们两人的手指之间,僵持了那么一个极其微小的瞬间。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

  “你妈最近状态不错啊。”她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比过完年刚回来那阵子强多了。终于开窍知道打扮自己了。今天上午出门,我看她连黑丝都穿上了,那腰扭得,走路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我把橘子瓣扔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酸得我腮帮子一紧。

  “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了。”

  “哟,你还看见了。”

  她偏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侧脸。嘴角往上勾起一个极度暧昧的弧度。

  那个笑,跟上学期她倚在门框边看我时一模一样,但眼底又多了点别的、更具试探性的东西。

  “行啊小林。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对你妈每天穿什么,观察得倒挺仔细的嘛。”

  这句话简直是在雷区上跳舞。

  我没接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题,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露馅。

  我面无表情地把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用力咀嚼,假装没听见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四秒。见我没反应,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转过头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客厅里彻底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指甲剥开橘子皮的“嘶嘶”声,和一门之隔传来的小杰打游戏时疯狂敲击键盘的动静。

  ***  ***  ***

  ‘✨ 2022/03/12·星期六·21:4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次卧·天气:小雨/十度✨’

  三月第二个周六的晚上,外头飘起了毛毛雨。

  雨丝很细,但极密。砸在阳台那排生锈的铝合金栏杆上,发出一阵阵沙沙的闷响。像有人拿了一把细沙子,连续不断地往铁皮上撒。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催眠。

  晚上九点四十。

  我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答案写完,钢笔帽一盖,把练习册往桌角一推,整个人仰面瘫倒在床上。

  还没到平时我妈催我关灯睡觉的点,但我实在不想再碰那些卷子了。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

  一墙之隔的客厅里,电视机里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夹杂着我妈和周姐的说话声,顺着薄薄的门板漏进屋里。

  今晚周姐又没上去。开学这半个月以来,她像是在我家沙发上生了根。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吃完饭就溜达下来,跟我妈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剧。有时候一聊能聊到晚上十一点多。

  十点过五分。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起身拉开房门,准备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屏幕黑洞洞的。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那张坑坑洼洼的茶几上,赫然立着半瓶红酒和两只高脚玻璃杯。

  这酒是周姐从楼上拎下来的。上学期十一月份那次,也是在喝了这玩意儿之后,她们俩的话题才彻底滑向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禁区。

  我妈整个人窝在三人座的角落里。身上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家居服,脚上踩着那双灰扑扑的男式棉拖鞋。头发没扎,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两边。

  因为酒精上脸,她颧骨和鼻翼两侧泛起了一层不均匀的红晕。

  周姐盘着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高脚杯的细长杯柄,手指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杯子。指甲盖上的珊瑚色和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在客厅吸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极其晃眼的光斑。

  我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走到走廊口的时候。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两个人,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同时闭了嘴。

  这是一种极其明显的掩饰。在等我走过那段可能听清她们说话的危险区域。

  我脚下的步子没停,速度也没减慢。但我的耳朵,在经过沙发背后的那短短两三秒的时间窗口里,几乎竖成了一根天线。

  就在我即将踏进次卧房门的那一刻,压抑的对话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她平时骂我爸的时候低了整整两个八度。但因为喝了酒,舌头有点大,对音量的控制力明显打了折扣。

  那些字眼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

  “……那个……那个破玩意儿不是够用了吗……还要买什么……”

  紧接着是周姐的声音。她的语速很平稳,带着一种极其耐心的诱导感,像是在推销某种违禁品。

  “……那怎么能一样……之前那个也就是糊弄糊弄……我给你发链接的这种……那种感觉更接近真的……你买个试试嘛,拿快递的时候写我的名,又没人知道……”

  “你给我闭嘴吧周敏!”

  我妈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

  这句骂人的话,跟她上学期听周姐提到“生理需求”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那吼声里的尖锐和愤怒被磨平了许多。就像是一把刀子,在同一块石头上反复劈砍了无数次之后,刃口已经卷了。切割的动作还在,但穿透力早已荡然无存。

  我走进次卧,轻轻带上门。躺回床上。

  走廊那头,两个不同音色的女人声音,隔着门板继续交替响起。周姐说一大段,我妈急促地回敬一句。这种拉锯战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防盗门被推开又关上的重重“哐”声。周姐走了。

  客厅里传来玻璃杯相碰的脆响,接着是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我妈在洗杯子。

  “啪”、“啪”、“啪”。

  客厅、厨房、走廊的灯开关依次被按下。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主卧的门被带上了,但依旧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从门缝里漏出的一丝暖黄色灯光,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那条亮线维持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啪”地一声,也灭了。

  那一整晚,主卧里再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但是。

  第二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在茶几底下那个套着黑色垃圾袋的纸篓里。

  我看到了一团揉得稀烂的面巾纸。

  在那团纸巾旁边,躺着一个被撕开的小号灰色防水快递袋。袋子边缘被暴力撕扯得参差不齐。上面贴着的白色面单已经被彻底撕掉了,只留下一长条撕不干净的、沾着灰尘的黄色双面胶痕迹。

  我没在菜鸟驿站拿过这个快递。这说明,这是我妈趁我上学的时候,自己悄悄去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取回来的。

  我不知道那里面装的具体是什么。我也没有变态到去主卧那个破衣柜的最底层翻找。

  但结合昨晚我在走廊里偷听到的那几句对话。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  ***  ***

  ‘✨ 2022/03/19·星期六·17:0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天气:晴/十五度/西南风✨’

  三月的第三个周六。

  下午五点辅导完小杰的数学,周姐死活把我留下来吃晚饭。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在这点上,我妈和周姐完全是两个维度的生物。我妈做菜,主打一个量大管饱、重油重盐。一条两斤重的草鱼,她能直接剁成块,倒半瓶老抽红烧了端上来。

  周姐不一样。同样一条鱼,她会耐着性子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在白瓷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淋上蒸鱼豉油,最后在顶上撒一把翠绿的葱丝和白芝麻。用滚油一泼,“刺啦”一声,视觉和味觉双重拉满。

  今天她甚至动用了厨房角落里那个落灰的白色小烤箱。

  一盘蒜蓉黄油烤虾尾端上桌的时候,虾壳边缘被烤得微微发焦,往上卷曲着。

  浓烈的蒜香混着黄油的奶香味,直接把躲在屋里打游戏的小杰给勾了出来。

  三个人围在餐桌旁。小杰两只手抓着虾尾,吃得满嘴流油。

  周姐嫌弃地抽了张纸巾,在他嘴巴上胡乱抹了一把:“吃相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嘴上骂得难听,手上的动作却没使劲。

  我坐在小杰对面。每次低头扒饭的间隙,视线只要稍微往上抬一点,就会越过桌上的菜盘,直挺挺地落到周姐身上。

  她今天没穿家居服。

  上半身是一件纯黑色的修身薄毛衣,下半身配了一条暗灰色的高腰西装阔腿裤。脚底下踩的不是拖鞋,而是一双黑色的平底漆皮单鞋。

  这身行头过于正式,像是今天下午刚从外面见完什么人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餐桌顶上的暖光灯打下来,在鞋面的黑色漆皮上折射出一道极其硬朗的塑料质感反光。

  那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是V字形的。

  这个V字挖得很深。开口的最底端,已经逼近了胸骨正中央的位置。

  她那C到D罩杯的胸部体积,在这个深V的黑色面料框架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称三角形空白区域。

  那片裸露出来的皮肤,和我妈的肤质有着肉眼可见的区别。

  我妈常年不见光,皮肤是那种惨白里透着点死气沉沉的青色。而周姐的白,是带着一层暖调的粉白色。因为常年花钱做保养,她胸前那片皮肤的毛孔细腻到了极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滑感。

  吃完饭,小杰破天荒地没废话,主动溜回房间写作业。因为周姐下了死命令:

  今天错题订正不完,没收电脑电源线。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我站起身,帮着把桌上的空盘子和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周姐站在水槽前洗碗。我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脏盘子一个个递过去。

  这套房子的厨房操作台极窄。我们俩并排站着,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被强行压缩到了不到半米的逼仄空间里。

  她为了洗碗方便,把黑毛衣的袖子高高撸到了手肘上方。

  双手在哗哗的水流下搓洗着沾满油污的瓷盘。前臂内侧那块极其柔软、没有一丝肌肉线条的皮肤,在厨房水汽的蒸腾下,白得有些晃眼。

  我突然注意到,她右手的腕骨上方,戴着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挂着个小星星的吊坠。

  上学期她来我家那么多次,我绝对没见过这条手链。这是新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塞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然后,她转身去够挂在右边墙壁上的厨房纸巾。

  为了拿到纸巾,她的身体重心猛地往右后方倒了一下。

  她的后背,直直地朝着我的胸口撞了过来。

  就在距离我的衣服面料大概只有一厘米的极其危险的距离上,她停住了。

  没有真的撞上来。

  但那一厘米的缝隙里,瞬间灌满了她身上立白洗洁精的柠檬味,以及混合在她颈窝里那种极淡的、偏甜的香水味。

  她扯下两张厨房纸,一边擦手,一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身体倾斜的角度,她的脸离我的脸,绝对不超过二十厘米。

  在这个距离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那几条被厚厚粉底强行盖住的细纹,以及那排长得有些不真实的睫毛——她今天绝对涂了睫毛膏。

  “杵这么近干什么?往后退退。”

  她看着我,嘴里吐出的是一句嫌弃的赶人话。

  但她的嘴角,却往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个弧度,和上次递橘子碰到手指时一模一样。带着几分逗弄,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停留了不到两秒,迅速消失。

  我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的皮沙发上坐下。

  过了两三分钟。厨房的灯灭了。

  周姐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她把两条腿盘在沙发垫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拉了两下,突然停住。

  她抬起头,眼神极其平静地看着我。

  “对了,昊子。你妈最近,有没有从驿站拿什么快递回去?”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脸上没敢露出任何破绽。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尽量装得漫不经心:

  “好像有一个吧。前两天我看见茶几底下有个灰色的快递袋子被撕了。怎么了?”

  “哦,没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锁死,随手扔在茶几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我前几天帮她买了个小物件,用她的手机号下的单,让她自己去快递柜拿的。”

  这句话,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青菜多少钱一斤。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帮她买了个东西。用她的手机号下单。让她自己去拿。

  这三步操作,完美地避开了两人当面交接物品的尴尬,也避开了被我撞见的风险。

  这绝对是一次经过精心设计的、高度私密的物流传递。

  晚上八点。我背着书包,从四楼走回三楼。

  拿钥匙捅开防盗门。

  客厅里黑灯瞎火的。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晚上炒菜的油烟味,以及我妈涂完身体乳后那种挥之不去的甜腻脂粉香。

  主卧的门关着,但没落锁。

  从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微弱的暖黄色光带,横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妈,我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对着主卧喊了一声。

  门里安静了足足一秒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才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嗯,回来了?洗手去,餐桌上有洗好的橘子。”

  她的音量很正常。但在那个“嗯”字出口之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于倒抽一口凉气的停顿。

  那是一个人正在进行某种高度专注、且极度隐秘的动作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慌乱中强行收拢心神、组织语言的微小时差。

  橘子。我知道是哪来的。下午刚在周姐家吃过。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剥开一个橘子往嘴里塞。

  主卧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衣柜门被猛地拉开又关上的碰撞声。那声音极短、极重。绝不是早上挑衣服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挑选,而是抓着什么东西胡乱塞进柜子深处的慌乱。

  “咔哒”一声,主卧的门开了。

  我妈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套松垮的灰色长袖家居服。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某个低头弯腰的姿势里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拿手捋顺。

  她的脸上,从额头到脖颈,泛着一层比平时喝了酒还要深两个色号的潮红。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砰”地一声关上磨砂玻璃门。

  “哗啦——”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巨大的水流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走廊。

  她站在洗手池前冲洗着什么。那冲洗的时间太长了。比平时上完厕所洗手要长得多,但又没到脱衣服洗澡的地步。

  那是某种需要用大量清水、反复搓洗才能洗净表面的东西。

  “妈,你洗什么呢?怎么洗这么久?”

  我坐在餐桌前,对着卫生间门的方向,故意拔高了嗓门问了一句。

  哗哗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卫生间里死寂了一秒。

  “洗杯子!你一天到晚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吃完橘子赶紧滚回屋写你的作业去!”

  我妈的嗓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和力度炸裂开来。

  这吼声,比她平时因为我考试没考好而骂人的声音,还要高出两个等级。

  那根本不是生气。那是一个人被突然戳中了正在极力掩盖的秘密时,出于极度心虚,而触发的最高级别应激防御。

  她在用最大的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慌。

  我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橘子。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往上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但在卫生间的门被拉开之前,我迅速把那个弧度压平,恢复了面无表情。

  我端起剩下的一半橘子,起身,走回了次卧。

第八章:门缝

  ‘✨ 2022/03/26·星期六·14:3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天气:晴/十七度/南风✨’

  三月最后一个周六的下午。

  阳光从阳台推拉门外头斜打进来的角度,跟三周前比,已经往屋里多挪了将近一米。那片白花花的光斑越过了客厅地砖的前三分之一,眼瞅着就要舔到沙发脚了。茶几上那盆周姐端下来的绿萝,叶片被太阳烤着,边缘泛起了一层类似猪油蒙在上面的油亮光泽。

  窗户关着,空调没开,屋里的温度死死卡在二十度上下。这气温最磨人,穿件薄长袖坐在那儿,不觉得冷,但手心里时不时就会洇出一层潮乎乎的汗。那种大冬天恨不得把整个人裹进沙发毛毯里的日子,算是彻底翻篇了。

  我妈在阳台上把晒干的床单被罩收下来,胡乱团成一堆抱在怀里,往客厅走。

  她经过我面前的那两三秒钟里,我的视线极其不受控制地从手机屏幕上拔出来,在她身上落了一下。

  她今天没套那件起球的灰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纯棉吊带背心,底下配了条深蓝色的宽松短裤。

  那两根吊带窄得很,撑死也就两厘米宽。顺着她两边肩膀的最高点往下顺,在胸口正前方交叉出一个V字形的深沟。这缺口的底端,刚好卡在两个乳房分界线上方大概三根手指的位置。

  没了宽大外套的遮掩,那对E罩杯的胸脯,仅靠一层薄薄的棉质面料兜着,呈现出了一种极度蛮横的体积感。那布料的弹性显然兜不住这么沉的重量。她每往前迈一步,胸前的两团软肉就会因为惯性,产生一个极其轻微的、滞后于身体主干的下坠和晃动。只要眼睛扫到了那个频率,视线就很难再挪开。

  这件吊带背心,我是认得的。去年入冬前周姐非拉着她买的,美其名曰“在家穿得透气点”。但天一冷就被她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再没见天日。现在天气一暖和,这件布料省得可怜的衣服又被翻了出来。

  上学期她刚试穿这件背心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别扭。两只胳膊像被胶水粘在了肋骨上,死死夹着身侧,生怕胳膊一抬,短下摆就会往上缩,露出肚子上的肥肉。

  但现在,那种别扭劲儿几乎消失干净了。她抱着那堆衣服往主卧走,左手托着衣服底端,右胳膊极其随意地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步伐前后自然地摆动。脚底下踩着那双灰白色的棉拖鞋,“踢踢踏踏”地从我面前经过。

  空气被她的身体带起一阵微风,飘过来一缕那种带着甜腻脂粉味的身体乳香气。这味道,把刚搬来那阵子屋里常年弥漫的廉价洗衣液味,硬生生压下去了一头。

  她把衣服扔进主卧,转身走出来,直奔厨房。

  路过茶几的时候,她顺嘴甩出那套刻在DNA里的管教词汇:“三点半了,卷子写了几张了?”

  “写了一半了。”我头都没抬。

  “一半?”她拔高了嗓门,“你下午在那破沙发上瘫着看手机看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你当你妈这两只眼是瞎的喘气的?我刚才在阳台上晾衣服,瞅你盯那破屏幕盯了快一个钟头了!”

  “真没那么久,顶多四十分钟。”我敷衍着。

  “四十还差不多。”她哼了一声,“我说你这孩子,下礼拜就月考了,能不能把心思往书上收收?你要是这次再给我掉出年级前十,你看我不把你那手机砸了!”

  这套连珠炮一样的对话逻辑,跟去年十月份刚搬进县城时没有任何区别。变的只是具体的倒计时数字。

  我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抽出一张物理卷子开始算。

  余光里,她已经走进了那道半人高的矮墙后面,开始准备晚饭。水龙头冲洗菜叶的哗啦声,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的笃笃声,混着她手机里放出的某个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一起从厨房传了过来。偶尔她还会跟着那土味的调子哼哼两句。

  这七个月下来,这些杂音已经成了每天下午四点档的固定曲目。我甚至不用抬头,光听声音就能判断她在干嘛。连续且沉闷的“笃笃”声,是在切肉;急促细碎的剁声,是在切蒜末;接着是一声响亮的油锅“嗞啦”声,抽油烟机的风扇随之发狂般地轰鸣起来;最后是铁铲刮擦铁锅边缘的刺耳金属音。

  我把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解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矮墙,朝厨房看了一眼。

  只能看见她的上半身和头顶。

  她左手握着锅的木柄,右手拿着铁铲,正在锅里翻搅着什么。热油激起的水汽混着油烟直往上窜,一部分被油烟机抽走,剩下的一部分散在她的脸颊周围,把她的侧脸轮廓蒸腾得有些模糊。

  因为翻炒的动作太大,那件浅灰色背心左侧的细肩带,顺着肩膀的弧度滑落了下来,松松垮垮地挂在大臂靠上的位置。

  她两只手都占着,根本腾不出空去把肩带拉回去。

  那截滑落的细带子,就这么随着她右手翻炒的节奏,在她白腻的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来回摩擦、滑动。

  整个左肩彻底裸露在厨房那盏昏黄的吸顶灯和下方灶台跳跃的蓝色火苗的混合光线里。从肩头一直到上臂的那片皮肤,因为厨房里闷热的温度,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光线的折射下,那层汗水让她的肩膀泛起了一种极其黏腻、湿润的油光。

  ***  ***  ***

  ‘✨ 2022/04/02·星期六·17:4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天气:多云/十九度✨’

  进入四月,周姐在我上楼辅导小杰时,在客厅刷存在感的频率直线上升。

  以前她要么窝在皮沙发上玩手机,要么干脆躲在主卧里不出来,顶多中间出来给我们倒杯水。现在倒好,她隔三差五地抱着那台银色的苹果笔记本,直接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来。

  她不坐小杰旁边,非要选在我左手边靠过道的位置。理由极其敷衍:“那边灯光暗,刺眼。”

  扯淡。这饭桌顶上就悬着一盏大吊灯,照哪边不是一样亮?

  她一坐下,我们俩之间的物理距离,就被餐桌的直角硬生生压缩到了四十公分左右。

  这个距离,刚好突破了社交安全线。

  她身上那股子原本混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瞬间被拉近,变成了一种极具层次感的近距离嗅觉侵略。最先钻进鼻子里的是一股带点粉感的甜花香,紧接着是沉闷的木头味,最后兜底的,是那股只有在极近距离才能闻到的、混合着女人体温的热乎气。

  小杰坐在对面,正拿一块劣质橡皮死命蹭着卷子上的一个错别字。纸都快蹭破了。

  我盯着小杰的卷子,余光却全落在左手边的周姐身上。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电脑触摸板上随意地滑动。屏幕上的光打在脸上,我看不清她在看什么,但那漫不经心的滑动频率,绝对不是在看什么正经表格,八成是在刷淘宝或者小红书。

  小杰终于把那个字改对,把卷子推过来:“哥,你看看这步对不。”

  我侧过身子,伸出左手去接那张卷子。

  因为转身的动作,我左手手肘的外侧,不偏不倚地蹭到了周姐右前臂的内侧皮肤上。

  她今天穿了件短袖,前臂是完全光着的。

  那一瞬间,我手肘粗糙的皮肤,贴在了她前臂内侧那块极其柔软、温热的软肉上。

  接触面积不大,时间也极短,不到两秒钟,我接过卷子就把手收了回来。

  但在那两秒钟里,她的手臂就那么稳稳地搁在桌面上,一动没动。没有触电般的闪躲,没有下意识的肌肉收缩。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像是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已经彻底免疫,或者说,默许了。

  这反应,跟三月初我递橘子时不小心碰到她手指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七点半,折磨人的辅导终于结束。

  小杰如蒙大赦,抓起手机就钻回了自己屋。

  我站起身,把辅导资料塞进书包。

  周姐合上笔记本盖子,两只手交叉举过头顶,狠狠伸了个懒腰。

  随着双臂的上举,她那件宽松的短袖下摆被猛地带了上去。从肋骨最下端,一直到深色居家裤的松紧腰带之间,大概有十公分宽的一截腹部皮肤,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灯光下。

  她的肚子极其平坦,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和我妈那种从E罩杯往下,必须经过一个明显的脂肪弧度才能收进裤腰的身材完全不同。周姐的腰腹线条,几乎是一条从胸骨直劈向胯骨的直线,干脆,紧实。

  她把手放下,衣服下摆重新落回原位。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刚才盯着她肚子看的目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脑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站起身走向客厅的沙发。

  脚上那双纯白色的毛绒拖鞋,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阵轻微的“嚓嚓”声。她每往前走一步,脚后跟抬起,拖鞋的后帮就短暂地脱离脚底;脚掌落下的瞬间,后帮又“啪”地一声拍打在她白净的脚后跟上。

  “今天不留下来吃水果了?”她把电脑扔在沙发上,转过身,微仰着下巴看着我。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走个客套的过场。

  “不了阿姨,我妈饭做好了,等我回去吃呢。”我把书包甩上肩膀。

  “行吧。”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开了电视。屏幕上跳出一部都市狗血剧的画面。

  “回去给你妈带个话,说明天下午我找她去街上溜达溜达。让她把上回买的那双尖头鞋穿上,别老放鞋盒里供着。”

  我说好。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盘腿坐在了皮沙发上。左脚翻转,脚心朝上,极其随意地搭在右腿膝盖偏上的位置。

  电视机屏幕闪烁的光线打过去,她那十个涂着珊瑚色指甲油的脚趾头,在忽明忽暗的光晕里,折射出一种忽冷忽暖的色泽。

  ***  ***  ***

  ‘✨ 2022/04/07·星期四·16:55·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玄关·天气:阴转多云/十六度✨’

  月考结束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门考生物。整张卷子后半截全是大分值的遗传学推导题。那块知识点我上周刚死磕过,做起来顺风顺水。原本九十分钟的考试,我只用了七十分钟就搞定了。

  三点半,我把卷子一交,直接拎着文具袋出了考场。比正常放学足足早了一个小时。

  校门口空荡荡的,连个摆摊卖淀粉肠的大妈都没有。只有两个理科班的男生蹲在校门旁边的花坛上抽烟。我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吐了个烟圈,冲我喊了声:“这不赵杰他哥吗?交这么早?”

  我抬了抬手里的透明文具袋算作回应,没停步子。

  四月初的下午,虽然才四点不到,但因为云层压得厚,天色显得灰蒙蒙的。

  没有阳光直射,路边的法国梧桐、发黄的水泥墙皮,所有东西的颜色都像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一层色。

  我边走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我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停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下午考试别毛手毛脚的,认真点。考完早点回来吃糖醋排骨。”

  底下还跟了一个极其不符合她年纪的表情包——一只戴着厨师帽的白猫正在拿大勺搅锅。

  走进小区大门,顺着昏暗的楼梯爬上三楼。

  站在深绿色的防盗门前,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掏裤兜拿钥匙。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脑子里光想着背生物公式,钥匙忘在次卧书桌的抽屉里了。

  平时碰到这种事,我都是直接拿拳头砸门,扯着嗓子喊我妈来开。但今天,我下意识地握住那个冰凉的不锈钢门把手,往下轻轻压了一下。

  “咔”的一声微响。门锁没弹出来。

  门是开着的。没有反锁。

  这也是她从镇上带来的糙习惯,大白天只要人在家,大门从来不拿钥匙锁死。

  我轻轻推开门。老旧的弹簧铰链缺油,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咯吱”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异常刺耳。

  我闪身进去,顺手把防盗门带上。

  客厅里没开灯。阳台的推拉玻璃门开了一半,外头那种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刚好能看清屋里的物件。电视机是黑屏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果盘,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边缘已经氧化发黄。旁边还搁着半杯早就凉透的茶水。

  厨房那边死一般的安静。没有菜刀剁砧板的声音,抽油烟机也没转。说好的糖醋排骨,连个影都没有。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大敞着,里面没人。次卧的门跟我早上离开时一样,半开着。

  主卧的门——关着。

  但没有关严。实木门板和门框之间,留着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隙。

  我站在玄关,把脚上的运动鞋蹬掉,换上拖鞋。没出声喊她。

  四月份下午这个点,她偶尔会在床上眯一觉。我要是扯着嗓子喊,把她吵醒了,起床气发作,她能指着我鼻子骂上十分钟。

  我打算悄悄溜回次卧,放下东西,等她自己睡醒再说。

  我穿着拖鞋,踩在有些鼓包的木地板上,刻意放轻了脚步。

  从玄关走到次卧,必须经过主卧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经过门口的那一瞬间,就像路过任何一条未知的缝隙,人的眼球会出于本能,自动往里偏转一个极小的角度。

  我只是想扫一眼她在不在床上。

  但那一眼看过去,我的视线就再也没能收回来。脚底板像被强力胶死死粘在了地板上。

  门缝虽然只有两厘米宽,但因为我站的角度刚好斜对着床的后半截,视线穿过这道窄缝,像一个扇形一样在屋里铺开。

  主卧的窗帘拉上了一半。下午四点多那种惨淡的阴天天光,顺着窗帘没遮严的豁口挤进来,在地板和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上,投下了一块极其不规则的光斑。

  我妈就躺在那块光斑的边缘。

  她仰面躺着。脑袋陷在白色的枕头里,偏向窗户的那一侧。从门缝的视角,我只能看到她三分之二的侧脸轮廓。眼睛死死闭着。嘴唇微张,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边缘。

  她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纯棉吊带背心。

  但那件背心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正常穿着的样子。衣服的下摆被极其粗暴地往上推卷,一直堆叠到了锁骨下方的位置,卡在那两团高耸的肉团上面。

  从背心下沿到肚脐眼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腹部皮肤,完全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随着她的呼吸,那片小腹上的肉在做着幅度极小的起伏。

  下半身,她穿了一条浅色的纯棉内裤。

  那条内裤的右侧边缘,被一只手死死勾住,强行扯到了大腿外侧。从右边胯骨一直到大腿根部最深处的那片私密区域,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线里。

  她两条腿分得很开。左腿弯曲着,膝盖顶向天花板;右腿平伸着,因为角度问题,小腿被床沿挡住了。

  她的右手,正陷在两腿之间。

  那只切了十几年菜、指关节有些粗大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具节奏感的频率,在内裤被扯开的那片泥泞区域里,做着疯狂的前后抽插运动。

  在那只手里,握着一根极其粗长的东西。

  那玩意儿在阴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具体的颜色,但长度绝对超过了她手掌的宽度,前端露出一大截。粗细大概有两个成年男人的大拇指绑在一起那么粗。

  最刺眼的是它的材质。那是一种类似硅胶的质地,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表面泛着一层极度淫靡的、类似真实皮肤涂满油脂后的水光。

  随着她右手手腕的猛烈耸动,那根粗大的假肉棒一次次深深捅进她两腿间那个隐秘的穴口里,把那两片紧闭的阴唇残忍地撑开。拔出来的时候,假肉棒表面沾满了晶莹粘稠的液体。那些拉丝的爱液在空气中被扯断,然后又在下一次狠狠的捣入中,被假肉棒的头部重新顶进甬道深处。

  “噗叽……咕叽……”

  硅胶摩擦肉壁、挤压体液产生的那种极其下流的水渍声,隔着两厘米的门缝,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身体左侧的粗布床单。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泛出惨白的颜色。那块床单被她揪出了十几道死死的褶皱,仿佛那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声音。

  除了那不堪入耳的水声,还有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声音。

  她显然在极力克制。嘴唇微张着,试图把那些声音咽回去。但随着那根假肉棒越插越深、频率越来越快,那种被压抑到极限的闷哼,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

  那是一种介于痛苦和极度舒爽之间的低频颤音。

  假肉棒每狠狠顶到底一次,她的喉咙里就会滚出一声压抑的“嗯——”。偶尔频率加快,她会连续好几下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喘息。等到下一次重重的捣入,她会突然失控般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泣音的气声:“啊……”

  那个“啊”字刚冒出个头,就被她自己狠狠咬紧牙关切断,变成了一声黏糊糊的呜咽。

  我站在门外。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石像。

  我的大脑皮层在疯狂报警,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转头跑开,或者发出点声音打断这一切。

  但我动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条门缝前站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两分钟?时间的概念在这个狭窄的走廊里彻底崩塌了。

  脚底那双劣质的塑料拖鞋里,洇出了一层冷汗。脚板和鞋垫黏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吧唧”声。

  我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每一次吸气,肺部只扩张三分之一就强行停住,然后再以极慢的速度从鼻腔里呼出。我生怕任何一点粗重的喘气声,会惊动门里面那个正陷入狂乱的女人。

  床上的动静突然升级了。

  那只握着假肉棒的右手,前后抽插的幅度变小了,但频率飙升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手腕几乎化成了一道残影。

  “噗叽噗叽噗叽!”

  水声变得密集而狂暴。

  她左手攥着的床单几乎要被扯裂了。那条弯曲的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就在这时,她偏向窗户的脑袋,猛地在枕头上转了过来——她的脸朝向了房门的方向。

  我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在视线即将对撞的前零点一秒,我猛地往后退开。

  我不敢抬脚,怕脚步声太重。我几乎是贴着地板,硬生生滑行退回了玄关和客厅交界的位置。

  退回去的第一件事,我弯下腰,抓起刚才脱在鞋柜边的那只运动鞋。

  我没有穿它。而是拎着鞋底,对着不锈钢鞋架的边缘,重重地磕了一下。

  “哐!”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屋子里炸响。

  紧接着,我强行压住狂跳的心脏,用尽量平稳、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正常音量喊了一声:

  “妈!我回来了!今天生物考得快,提前交卷了。门没锁我就自己进来了。”

  这句话喊完。主卧方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三秒钟。没有任何回应。

  但这三秒钟里,我听到了一阵极其兵荒马乱的细碎动静。

  那是一种试图在极短时间内抹平犯罪现场的垂死挣扎。

  布料被猛烈拉扯的窸窣声;

  床垫弹簧因为身体剧烈翻滚而发出的凄厉“吱嘎”声;

  旧衣柜的木头滑轨被暴力拉开的刺耳声;

  一坨带着重量的软体物被狠狠砸进衣柜深处的闷响;

  柜门“砰”地合上;

  最后,是两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的沉重落地声。

  “你……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这声音不对劲。音调比她平时说话高了半个调门,透着一股强作镇定的尖锐。

  语速更是快得像烫嘴一样。尤其是在说最后一个“早”字的时候,尾音明显发飘,带着因为剧烈运动后无法掩饰的喘息。

  “生物卷子简单,三点半就考完了。”我站在玄关,盯着主卧的门板。

  门里又安静了两秒。

  “咔哒”一声,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我妈走了出来。

  她身上已经换上了那套灰色家居服的直筒长裤。裤腰提得很高,把刚才那两条赤裸的大腿和泥泞的内裤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但上半身,她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吊带背心。背心的下摆虽然被扯下来了,但在锁骨下方和胸口的位置,依然残留着因为刚才被暴力堆叠而形成的几道死褶,根本没来得及抚平。

  最出卖她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上,从颧骨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甚至连脖颈的皮肤都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粉色。

  这绝对不是午睡刚醒的红晕。那种红是局部的、带枕头印的。

  而她现在的红,是一种从毛孔深处往外蒸腾的、带着滚烫体温的潮红。是血液在高潮的边缘疯狂冲刷血管后留下的痕迹。

  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死死贴在她太阳穴旁的皮肤上。

  “考……考得怎么样?”

  她连看都没敢看我一眼。低着头,从我身边快步擦了过去,直奔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砰”的一声。磨砂玻璃门被她甩上。

  紧接着,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档位。“哗啦啦”的巨大水流声瞬间喷涌而出,盖过了屋里的一切声响。

  “还行吧,遗传学那道大题我估计能拿满分。”我对着卫生间的方向回了一句。

  水声太大。我隐约听到里面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那就行”或者“赶紧歇着去”。

  我没再说话。站在走廊里,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水流声。

  这水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这根本不是正常上完厕所洗手的时间。这也远超她上一次用来掩饰的“洗杯子”的时间。

  水流的强度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她在里面拼命地冲洗着什么。冲洗手上的粘液?还是在用冷水强行压下脸上的那片潮红?

  我转过身,走进次卧。用脚后跟磕上房门。

  我没有去开灯,也没有去拉书包拉链。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那把木头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脊背死死靠在椅背上,脑袋往后仰,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罩。

  脑子里像被扔进了一颗闪光弹。白茫茫一片过后,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以一种极其恶毒的高清慢动作,开始在我视网膜上疯狂回放。

  被推到胸口的吊带背心。

  随着呼吸起伏的白嫩小腹。

  被扯到大腿外侧的内裤边缘。

  那根泛着淫靡水光的粗大假肉棒。

  沾满拉丝爱液的硅胶表面。

  被撑到极限的阴唇。

  骨节泛白的左手和被揪出死褶的床单。

  “噗叽噗叽”的水声。

  那声断在喉咙里的、带着泣音的“啊……”

  这些画面,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过去这几个月里所有那些我不愿意深想的碎片,瞬间剖开,血淋淋地拼凑在一起。

  去年十一月,周姐坐在我家沙发上喝着红酒,那句带着试探的“你就不想嘛”;

  那句压低声音的“那种感觉更接近真的,你买个试试嘛”;

  三月份垃圾桶里那个被暴力撕毁面单的灰色防水快递袋;

  深夜卫生间里长达半小时的手机幽蓝反光;

  那次我问“洗什么洗这么久”时,她那声气急败坏、破音的咆哮。

  所有的拼图都对上了。

  我妈在用那种下流的玩具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

  而且不止一个。最早可能只是那种小型的按摩棒,后来在周姐的怂恿下,她买了今天那根“更接近真的”假肉棒。

  她平时都是在深夜,确认我睡熟之后,躲在被窝或者卫生间里偷偷用。今天下午,她算准了我不到五点绝不可能放学回家,所以才敢在大白天敞着半截门,躺在床上肆无忌惮地干那种事。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砸。

  血液泵出心脏,顺着颈动脉冲向大脑。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里全是血液流动的嗡嗡声。整个脑袋像发烧一样滚烫。

  口腔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从我退开那条门缝到现在,我连一口唾沫都没咽过。舌头在上颚舔了一下,干涩得发疼。

  最让我感到恐惧和羞耻的,是我身体的反应。

  坐在硬木椅子上,我校服裤子的裆部,已经被撑起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帐篷。

  那根东西硬得像块铁,隔着内裤的布料,死死抵在裤子的拉链内侧,勒得生疼。

  我没有伸手去碰它。我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它。

  我只是极其僵硬地往后挪了挪屁股,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校服裤子的布料别绷得那么紧。

  就在这时,走廊里那震耳欲聋的水声,停了。

  我妈的脚步声从卫生间走出来,穿过走廊,进了厨房。

  菜刀从刀架上抽出来的金属摩擦声。

  冰箱门被拉开的沉闷“嗡”声。

  装排骨的塑料袋被扯破的“嘶啦”声。

  紧接着,水龙头又被打开了。但这次只开了几秒钟,是正常的洗菜冲水的时间。

  “笃笃笃……”

  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响了起来。

  节奏稳定,力度均匀。跟过去七个月里每一个傍晚的做饭声音,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刚才在主卧里发生的那场狂乱,和这把菜刀劈砍猪骨的声音,存在于两个平行的宇宙里。

  “林昊!死屋里干嘛呢!出来帮我把餐桌擦了!把果盘端进来洗了!”

  我妈的大嗓门从厨房穿透墙壁砸了过来。

  音量极大,中气十足。那股子使唤人干活的理所当然的劲儿,跟平时一模一样。

  刚才隔着门板说话时那点发飘的尾音和喘息,已经被她强行抹平了。

  “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胯间的肿胀。

  站起身,推开次卧的门。

  经过主卧门口时,我没有转头去看。那扇门已经紧紧关死了。

  走到客厅,我拿起抹布,胡乱在茶几和餐桌上抹了两把。然后端起那个装着发黄苹果块的果盘,走向厨房。

  厨房里没开灯。油烟机的风扇正在轰鸣。

  我走到那道矮墙旁边,把果盘递过去。

  我妈转过身,伸手来接。

  在接过果盘的那一瞬间,我们俩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打了个照面。

  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飞快地扫过。停留的时间连半秒都不到,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视线立刻垂直往下落,死死盯在了那个不锈钢果盘上。

  就这半秒钟的对视,我看到了她现在的样子。

  她脸颊上那种大面积的潮红已经褪下去了一大半,但颧骨和耳垂的位置,依然残留着一层无法用冷水洗净的绯红色。她的眼神是闪躲的,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

  但她依然在拼命维持着那个“正在做晚饭的母亲”的日常面具。

  我松开手。

  果盘从我的掌心转移到她的掌心。

  在这个交接的过程中,我们俩的手指没有哪怕一毫米的触碰。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今晚做糖醋排骨。你去把米缸搬出来,舀两杯米淘了,把电饭煲插上。”

  她转过身,把果盘扔进水槽里,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

  “好。”

  我走到水槽另一边。弯下腰,打开地柜门,把那个白色的塑料米桶拖出来。

  用量杯舀了两平杯米,倒进电饭煲的黑内胆里。

  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米粒,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我的手指插进冰凉的水里,机械地搅动着。

  我妈就站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她左手按着一根粗大的肋排,右手高高举起菜刀,对准骨节的缝隙,狠狠劈下去。

  “砰!”

  砧板在水磨石灶台上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砰!砰!”

  她连续剁着排骨。刀刃砍断骨头的声音,沉闷而暴力。

  整个厨房里,只有哗哗的水声、震耳的剁骨头声,和头顶抽油烟机疯狂的轰鸣声。

  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这震天响的切菜声,和二十分钟前走廊里那些令人窒息的喘息声、水声,被一层看不见的隔音玻璃死死隔开了。

  在这个六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就像是有两台电视机。

  一台放着极其下流的深夜伦理片。

  一台放着鸡毛蒜皮的家庭生活剧。

  遥控器不知道被谁按了一下。画面瞬间切了过来。

  但屏幕底下的那根电线,早就短路了,呲呲地往外冒着火花。

第九章:默契

  ‘✨ 2022/04/08·星期五·06:45·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餐厅·天气:晴/十五度/微风✨’

  闹钟还没响。

  我是被一股子味儿熏醒的。微波炉热过的糖醋排骨酱香,混着电饭锅出气的米饭蒸汽味,顺着次卧的门缝直往鼻子里钻。

  我摸过枕头边的手机摁亮。六点四十五。比我平时起的时间早了一刻钟。

  掀开那床沉甸甸的旧棉被,我趿拉着塑料拖鞋往洗手间走。

  经过主卧门口。门敞着。

  那床白底蓝花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规规矩矩地码在床尾。枕头拍得没有一丝瘪下去的痕迹,端端正正地贴着床头板。窗帘拉开了一半,早上的太阳光斜切进来,打在梳妆台那面没擦干净的镜子上,在天花板上反出一块刺眼的白斑。

  昨天下午四点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那场狂乱,连个指甲盖大小的痕迹都没留下。那条被揉出死褶的粗布床单,被扯平得像拿熨斗刚熨过。空气里那股子混杂着汗水和体液的腥味,早就被早晨的冷风和厨房的酱油味冲得干干净净。

  就像是有人趁着半夜,把这屋子里的皮全剥了一层,又重新糊上了。

  刷完牙,我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

  桌上全摆齐了。

  一盘糖醋排骨,昨晚剩的,但拿微波炉打过之后,酱汁重新冒了油泡,裹在肉上泛着那层熟悉的焦糖色。旁边是个大青花瓷碗,白米饭在里面堆出一个尖尖的小山包。这堆法我太熟了,她只有给我盛饭才这么使劲往下压再往上堆,给我爸盛的时候,永远是拿饭勺在碗口刮平拉倒。

  除了这些,还有一碟拿蒜末和香油拌的拍黄瓜。

  最离谱的是,中间搁着一海碗紫菜蛋花汤。

  这玩意儿出现在工作日的早饭桌上,简直邪门。平时早上要么是白粥就咸菜馒头,要么是清汤挂面卧个荷包蛋。紫菜蛋花汤这道菜,上一次露面还是我们刚搬来县城那天的晚饭。平时只有到了周末,或者我拿了年级前十的成绩单回家,她心情好到发神经了才会弄。

  厨房那道半人高的矮墙后面,传来水流冲刷和铁丝球死命剐蹭生锈铁锅底的刺耳“嚓嚓”声。

  我妈正背对着客厅洗昨晚的炒锅。

  她今天身上套着件灰绿色的旧长袖T恤。这衣服原本是我爸的,她捡来穿了快两年。领口是那种极其保守的小圆领,洗得稍微有点泄了,但因为领子本身开得高,死死卡在脖子根部。别说弯腰了,就是倒立,里头的东西也漏不出来半点。

  下半身是一条黑不溜秋的直筒运动裤。裤管肥大,从腰一直盖到脚面。脚上踩着那双灰白色的平底破棉拖。

  头发拿根最便宜的黑橡皮筋,死死勒成一个干瘪的高马尾。

  从头到脚,捂得严丝合缝。这套行头,简直是一夜回到了半年前刚从镇上搬来那天的德行。

  “吃饭了。排骨趁热,凉了带腥气。”

  铁丝球一扔,她把铁锅反扣在灶台边的沥水架上。胡乱拿抹布擦了两把手,端着个不锈钢水杯走过来。

  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嗒”的一声闷响。

  她在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抓起筷子,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开始扒拉。

  脑袋埋得极低。视线死死咬在碗沿和桌子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昨天生物考得咋样?你说遗传那大题能拿满分,准不准?”

  她一边嚼着嘴里的米粒,一边问。

  “九成把握吧。大题三个小问,前俩肯定对,第三问中间有步公式没背准,但思路没跑偏。”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骨头炖得很烂。

  “英语呢?上次就差两分上一百二,这次能上去不?”

  “还行吧。有篇讲环保的阅读理解贼绕,剩下的都正常。”

  “正常是个啥数?给个准话。”

  “一百一到一百二中间吧。”

  “一百一?”她扒粥的筷子猛地一停,手腕僵在半空,“上次都一百一十八了,你这还往下出溜了?”

  “妈,那环保阅读是真难,全年级估计没几个能全对的。”

  “人家难不难跟你有啥关系?别人能考一百三,你咋就不行……算了算了,先吃饭,等分下来再说。”

  这段对话,从用词、语气到那种挑刺的劲儿,简直是从过去七个月的录音带里原封不动拷贝下来的。该扬上去的尾音扬上去了,该皱眉头的地方皱眉头了。

  表面上看,没有一丝破绽。

  但全都是破绽。

  从她一屁股坐下,到最后把粥碗喝个底朝天,整整十分钟。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换作以前,只要说到“成绩退步”这种要命的字眼,她绝对会猛地抬起头,那两道眉毛一拧,眼珠子死死盯在我的脸上。那眼神就像刀子,非得剐出你心底那点心虚不可。

  但今天,没有。

  她的眼珠子就像被502胶水粘死了。视线只在三个地方来回转悠:她自己的粥碗、桌中间那碟拍黄瓜、以及右前方那道空荡荡的矮墙。

  就是不往我的脸上落。

  我把最后一块排骨上的碎肉嚼干净,吐出骨头。

  她已经端起空碗和筷子,站起身钻回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地拧开。这巨大的水流声,硬生生把餐桌上剩下那点没话找话的尴尬给冲进了下水道。

  ***  ***  ***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

  这间屋子里的日子,就像是一台被重置了系统的旧机器。

  做饭、洗衣服、骂我写作业磨蹭、晚上在沙发上刷手机、去阳台接我爸的电话。一切该有的零件都在转。排骨该放多少盐还放多少,骂人的嗓门该多大还多大。

  但在这些大动静底下,全是细碎的、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最明显的就是眼神躲闪。

  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端着盆洗好的衣服从走廊经过。以前她绝对会顺便扫一眼我手里的遥控器,嘟囔一句“别看太晚”。但这几天,她只要一走到客厅,脑袋就不由自主地往阳台那边偏。

  我从次卧出去倒水,碰见她从厨房出来递个苹果。以前都是直接塞我手里,现在呢,苹果刚挨着我的手心,她那几根手指头就像触了电一样,瞬间往回缩。

  生怕多碰我半秒。

  在走廊里错身也是。这破房子的走廊满打满算也就一米宽。以前错身,俩人肩膀擦着肩膀就过去了。这几天,只要我一露头,她那半边身子恨不得直接贴在白灰墙皮上,硬生生给中间让出半米的距离。

  再就是那身行头。

  那件灰绿色的老头T恤,她连着穿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换了件更肥大的深蓝色圆领套头卫衣。

  去年周姐非拉着她买的那些吊带、V领衫、紧身短裤,仿佛凭空消失了。白天黑夜,连个线头都没露出来过。

  晚上洗完澡换的睡衣,也从上个月刚换的薄睡裙,倒退回了我爸那套洗得发黄的旧长裤长褂。

  脚上永远拖着那双平底棉拖。

  还有那几扇门。

  以前她收拾屋子,主卧的门从来都是敞得老大。现在,那扇门就像被焊死了。

  就算进去拿件外套,也只拉开一条刚好能挤进半个身子的窄缝。人一进去,手往后一摸,“咔哒”一声,门带死。

  卫生间也一样。以前洗完澡,有时候她嫌热,就这么裹条大浴巾晃晃荡荡地走回卧室。这三天,只要磨砂玻璃门一关,里头的锁绝对“吧嗒”一声拧死。走廊里连条光缝都看不见。

  周一放学回来的路上,我踩着马路牙子,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破事儿过了一遍。

  这女人在防我。

  她在用最笨、最直接的物理隔离,试图把上周四下午那个没关严的门缝给彻底封死。她根本没底我到底看没看见,看见了多少。但就凭“门没关严而我提前回来了”这一条,就足够让她那根神经绷断了。

  但这里头,有一件事说不通。

  紫菜蛋花汤。糖醋排骨。周六早上破天荒去街口买的酱肉大包。周日晚上那碟拍黄瓜,用的不是菜市场一块五一斤的便宜货,而是超市里那种带着刺的有机小黄瓜。

  如果她真的只是想把我当个透明人躲开,那她干嘛要在这些吃的上面下血本?

  她在躲我的眼睛,却在拼命填我的肚子。

  一个在拼命地往回缩,另一个又在拼命地往上找补。

  周一晚上,我把最后一套英语卷子塞进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推开门,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

  她盘腿窝在沙发里。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宽大卫衣,腿上套着灰色的棉毛裤。手机横在手里,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那张没涂任何护肤品的脸上。

  大拇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往上划拉着。

  我停在厨房的矮墙边,看了那个灰扑扑的背影两秒。

  “妈,作业都写完了。”

  她划屏幕的大拇指僵了一下。脑袋没转过来。

  “嗯。洗个澡赶紧睡,明儿还得上早自习。”

  声音有点发干。

  “行。”

  我端着装满水的玻璃杯,顺着原路往回走。经过沙发后面的时候,手机外放的声音传出来,是个操着东北口音的女人在教怎么做铁锅炖大鹅。

  走到次卧门口,我转动门把手,回过头。

  “晚安,妈。”

  沙发上那个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晚安。”她回了一句,声音比前几天低,但没发颤,“早点睡,别蒙被窝里抠手机。”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一下。

  这四天里,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里加了一句跟我学习、吃饭毫无关系的废话。

  “别抠手机”。这是以前每天晚上的常规唠叨。被她强行删减了三天后,今晚,它终于被重新装载回来了。

  ***  ***  ***

  ‘✨ 2022/04/12·星期二·17:2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天气:多云/二十度✨’

  周二下午放学。四楼,402室。

  赵杰这小子又卡在二次函数上了。上礼拜讲过的题型,这礼拜换个马甲照样歇菜。

  我拿铅笔在他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上画了个大大的坐标轴,把X和Y的关系给他拆开了揉碎了讲。他抓着他那根快秃头的中华铅笔,趴在桌上,照着我写的步骤一行一行往下抄。

  他写字慢得让人抓狂。写三个数,得停下来抬头盯十秒钟草稿纸,生怕抄错一个小数点。这效率,我三分钟能搞定的题,他能磨蹭十分钟。

  但他每次抄完,抬起那张肉嘟嘟的圆脸,拿那种求生欲极强的眼神看着你问“哥,这步对不”的时候,你又实在下不去手捶他。

  他今天套着件蓝白相间的条纹卫衣,袖口都被桌沿磨出了一圈细小的毛球。

  下半身那条松垮垮的校服裤子,左边膝盖上蹭着一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灰印子。

  他写字的时候,整个胸脯死死压在桌沿上,脑袋几乎要埋进本子里。后背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挨踹的流浪狗。这姿势,跟他平时在学校里贴着墙根走路的怂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七点十分,他终于把最后一道题熬完了。把笔一扔,抓起旁边充电的手机就窜回了自己屋,“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周姐。

  她今天没再穿那宽大的衣服。

  上半身是一件纯黑色的V领薄针织衫。这衣服料子极贴肉,把她C到D罩杯之间的胸部轮廓勒得极其惹眼。下半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紧身打底裤。165的个头,腿本来就细长,这打底裤一绷,从腰眼到脚脖子,没一丝多余的肉。

  但跟上个月我妈穿那种紧身裙的感觉不一样。我妈穿紧身衣服,那是布料被肉强行撑开的涨满感;周姐穿,是布料包裹着骨架和肌肉的干练。

  她没穿拖鞋。光着两只脚,盘腿陷在皮沙发里。

  36码的脚背,在盘腿的姿势下弓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十个脚趾头上的指甲油换颜色了。从上个月那种惹眼的珊瑚红,变成了一种带点细闪的浅裸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指甲盖本身就这么亮。

  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两只脚顺势搭在茶几的实木边缘。

  脚尖习惯性地往前一绷,脚背上的两根青筋微微凸了出来。因为绷直的动作,脚趾头自然地岔开,趾缝中间透着客厅那盏落地灯的黄光。

  “你妈这两天干嘛呢?”

  她手里攥着个电视遥控器,瞎按着换台,嘴里冷不丁冒出一句。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晚上吃啥。

  “没干嘛啊,挺好的。咋了?”我一边把桌上的书往包里塞,一边回。

  “没咋。就是觉得她这两天有点闷。”

  周姐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挪开,盯着遥控器上的按键。“昨天下午我下去借个蒜,她在厨房切菜。我跟她搭了几句话,她全程就拿个后背对着我,‘嗯嗯啊啊’的,连个正脸都没给。”

  她嗤笑了一声:“平时可不这样啊。你妈那嗓门,跟我扯起闲篇来,半个小时都不带喘气的。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死鸭子嘴硬,非说就是没睡好。”

  我把书包拉链“哧啦”一声拉到底,甩上右边肩膀。

  “可能真没睡好吧,这几天晚上她屋里灯熄得挺晚的。”

  周姐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了。

  电视刚好切到一个美食频道,里头的大厨正拿夹子把一块厚切牛排扔进烧得冒烟的铸铁锅里。“嗞啦”一声爆响。

  她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个对视,持续了整整两秒。

  在平时聊天的节奏里,两秒的停顿其实很长。长到足够让人感觉到某种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在空气里发酵。但她拿捏得极好,刚好卡在让你觉得有点别扭,却又没法开口问的那个临界点上。

  “也是。”她眼皮一搭,视线重新飘回电视屏幕上,“你妈一个人窝在这破县城里陪你熬着,确实不容易。”

  她盯着那块正在往外渗血水的牛排,冷不丁又甩出一句:“你周四下午有空没?”

  “有,周四下午没主课,放学早。”

  “那周四下午上来一趟。阳台那个养花破铁架子我要扔了,螺丝锈死了我拧不动,你来帮我拆了。”

  “行。”

  我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运动鞋。

  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喊了声:“阿姨我回了啊。”

  她靠在沙发上,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

  细细的银镯子顺着她的小臂滑下去,撞在腕骨上,闪出一道细碎的白光。

  顺着楼梯往下走。二楼不知道谁家在炖红烧肉,浓烈的酱油和冰糖熬化的油烟味,顺着防盗门的缝隙往外冒。

  这股子腻人的肉香,混着楼道里那种常年见不到太阳的阴冷水泥味儿,全钻进了鼻子里。

  走到三楼。

  我掏出钥匙,捅进锁眼。往右一拧。

  没拧动。卡死了。

  门从里面反锁了。

  以前这扇门,白天黑夜都是一推就开。就从上周四开始,只要她在里面,必定落锁。

  我抬手摁了一下门铃。

  也就两秒钟的功夫。里头传来拖鞋急促擦过木地板的“嚓嚓”声。

  “咔哒”。锁舌弹开。

  门被拉开了一条刚好够我侧身进去的缝。

  我妈站在门后。右手死死攥着门把手。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肥大的藏蓝色卫衣加灰裤子。

  “回来了?手在上面洗了没?洗了就吃饭。”

  “洗了。”

  我挤进门,弯腰换鞋。

  她没等我,直接转身往厨房走。脚底下踩得又重又急。

  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其中一盘,是酸豆角炒肉末。而且是那种放了干辣椒段、红彤彤的一大盘。

  这是我最馋的一道菜,下饭的神器。

  我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碗。

  她也在对面坐下,抓起筷子。

  吃了大概五六分钟,除了筷子碰碗的动静,谁都没吭声。

  “月考分明儿出吧?”她突然开口。

  “嗯,老班说上午第一节课发单子。”我咬了一口酸豆角。

  “前十稳不稳?”

  “差不多。那篇英语阅读全年级都骂娘,分拉不开。”

  她没接话。

  手里的筷子突然越过桌子中线,伸向了那盘酸豆角。夹了满满一筷子肉末,直接塞进了我的碗里。

  筷子尖磕在我的白瓷碗边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叮”声。

  “多吃点。脸都瘦脱相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这四天里。这是她第一次,把筷子伸出她自己面前那块绝对安全的防御圈。

  这四天,她吃饭就像在完成任务,筷子绝不越雷池半步。更别提给我夹菜了。

  现在,那双筷子越过了中线。

  夹完菜,她把手缩回去。缩的速度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跟上周末那种像摸了开水壶一样的闪躲比起来,这种“快”已经没那么扎眼了。

  我把那口肉末刨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妈。”

  “谢个屁谢,吃你的。”

  她依旧没抬头。但这句话的音量,突然拔高了一截。

  那股子属于她的、糙里糙气的、带着不耐烦的横劲儿,终于顺着这四个字,重新砸在了这张餐桌上。

  吃完饭。我照例钻回次卧去死磕物理大题。

  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停了。

  接着是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的动静。

  然后,“咔哒”。主卧的门被带上了。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我正盯着受力分析图画辅助线。

  走廊里响起拖鞋的动静。

  走到次卧门口,停住了。

  “笃笃”。

  屈起的指节敲在薄木门板上。

  “林昊。”

  “咋了?”我头没回。

  “你爸说今天下午把下半个月的生活费转你微信了。你拿手机看一眼,到账没。”

  我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到了,一千五。”

  门外没了动静。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又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听着像是她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一步才说的。

  “妈你说啥?没听清。”

  “我说——”她的声音稍微放大了点,“门别关那么死。闷得慌。”

  我猛地转过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次卧房门。

  屋里没开空调,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呼呼地往里灌。根本不可能闷。

  她说的不是空气流通。

  “哦,好。”

  我应了一声。

  拖鞋声重新响起,顺着走廊一路退回了主卧门口。

  然后。

  我没有听到那声干脆利落的“咔哒”落锁声。

  我听到的,是一声极其沉闷的、木头门板轻轻磕在木头门框上的“嗒”声。

  没有锁死。

  她只是把门虚掩上了。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铅笔被我捏得有些发热。

  四天的绝对封锁,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亲手扒开了一道口子。

第十章:回温

  ‘✨ 2022/04/13·星期三·16:50·县城·一中教学楼·高一六班教室·天气:多云/十八度✨’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面挤得全是人,汗酸味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块儿。

  那张A4纸拼起来的年级大榜贴在玻璃柜里,边角早就被前面挤过去的人抠得卷了皮。我顺着最左边那排往下捋,在第八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几个高一的还在拿手指头戳着玻璃往下数。年级第八。比上次前进了四名。那篇见鬼的环保阅读把全年级的英语分都往下拽了一截,反倒没怎么显出我的劣势。拉开分的是数学,最后那道函数大题,我把最后一问给啃下来了,大部分人交了白卷。

  排名靠前了,回家这顿饭就好吃了。我妈这人,在成绩这事儿上好懂得很。

  考好了,她先是嘴角往上一扯,然后强压着喜气来一句“别飘啊”,晚上准保桌上多道硬菜。考砸了,脸一呱嗒,筷子一摔,接着就是三天的高压审讯。不上不下呢,就是一句“就那样吧”,然后该洗碗洗碗,该拖地拖地。第八名,这绝对算得上“祖坟冒青烟”的级别,至少能换她两天不冲我甩脸子。

  推着那辆掉漆的捷安特进小区的时候,太阳刚从西边那栋六层板楼的楼顶探出个边。四月中旬的天,太阳晒在身上有点发燥,但小风一刮,顺着校服敞开的领口往脖子里一钻,还是冷得人一激灵。我把拉链往上拽了拽,锁好车,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三楼。

  门没反锁。手把往下一压,“咔哒”开了。一推门,油锅里葱蒜爆香的味儿混着一点肉香,直接从厨房扑到了玄关。

  “妈,我回了啊。”我一边蹬掉脚上的回力鞋,一边冲里面喊。

  “换了鞋赶紧洗手,马上出锅。”她的声音从厨房那半截矮墙后面传出来,尾音被铁锅里“滋啦”的炒菜声盖住了一半。

  我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路过厨房门的时候,我偏了偏头。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左手把着锅耳,右手抡着铲子,正翻着一锅绿油油的油麦菜。

  我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了一下。

  前几天那件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藏蓝卫衣不见了。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棉套头衫,料子软趴趴的,顺着肩膀往下贴。领口是那种半高领,刚好卡在脖颈根那儿,但不像之前那件T恤勒得那么死。更惹眼的是裤子。她终于脱了那条松松垮垮的运动裤,换上了一条旧牛仔裤。水洗蓝的颜色,膝盖那儿有点发白,版型挺修身。这条裤子把她从腰到大腿的线条勒得死死的。我妈这人骨架不小,尤其胯宽,那一百往上的臀围被这硬邦邦的牛仔布一裹,布料被生生撑开,中间那条缝都被绷得紧紧的,感觉只要她步子迈大点,线头都能崩开。

  她脚上踩着双白边泛黄的帆布鞋,鞋底边上还沾着点泥。这说明她下午出去过,估计是去菜市场抢特价菜了,回来连拖鞋都没顾上换就扎进了厨房。

  “月考分出了。”我走到饮水机前,拿纸杯接了半杯凉水。

  厨房里“嚓嚓”翻炒的铲子停了半秒。“第几?”

  “第八。”

  铲子又动了起来,但这回抡得明显比刚才欢快了。“比上次强多少?”

  “四名。上次十二。”

  她没吭声。铲子在锅底使劲刮了两下,连着颠了两下锅,“啪”地一声关了火。那套动作利落得像街边大排档颠了十年勺的师傅。她端着盘子转过身,厨房顶上那盏瓦数不太够的白炽灯打在她脸上。她努力想绷着脸,但嘴角那两道法令纹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

  “行吧,还凑合。”她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搁,转身又进了厨房。

  “凑合”。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俩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就等于我考了满分。

  证据就摆在桌上:蒜蓉油麦菜,红烧鸡翅,凉拌木耳,外加一大碗飘着几滴香油的番茄蛋花汤。平时我俩在家撑死就是一荤一素。这红烧鸡翅可是个费工夫的菜,得提前划刀腌制。这说明她下午出门买菜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我这次考得不赖,提前把庆功宴的菜码都备齐了。

  坐下吃饭。她低着头,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准准地夹起一块翅中,扔进了我碗里。这顿饭,她给我夹了三次菜。前几天那种只要一靠近我就像碰了火炭一样的避嫌感,没了。她还是不太敢拿正眼看我,但余光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瞟,扫到了,又赶紧挪开。

  “英语考得咋样?”她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白饭。

  “一百一十五。”

  “上次不还一百一十八吗?”

  “那阅读题难得要死,全年级平均分都掉下去了,我这算好的了。”

  “数学呢?”

  “一百三十二。”

  她听完,筷子一拐弯,从盘子里夹了个鸡翅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妈这人有个毛病,心情烦躁的时候只吃草,绝不碰肉;只有心情彻底放松了,才会给自己夹块肉解解馋。这块鸡翅,比她说一百句“考得好”都实在。

  吃完饭,她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扔。“明儿把错题本给我理出来,周末我检查。”

  “知道了。”

  “尾巴别翘天上去了啊,前面还有七个比你强的呢。”

  “知道知道。”

  她转身进厨房洗碗。我坐在餐桌边,盯着她的背影。走廊的灯是暖黄的,厨房的灯是冷白的。她刚好站在那个交界线上。那件灰色的薄卫衣被水槽的高度逼得往前一倾,背上的布料瞬间绷紧了。一条清晰的横线勒了出来——那是内衣的带子。E罩杯的重量全挂在那两根带子上,把背后的布料勒出一道浅色的凸起。她弯腰去够洗洁精的时候,那条旧牛仔裤在屁股和大腿根交界的地方,死死卡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那布料简直像是要被撑破了似的。

  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碗底。几片红艳艳的番茄皮飘在剩下的蛋汤里,被油花泡得发亮。

  ***  ***  ***

  ‘✨ 2022/04/14·星期四·17:4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小杰房间·天气:晴/二十一度✨’

  周四放学,我去四楼周姐家帮她拆阳台那个破铁架子。那玩意儿风吹雨淋的,四角的螺丝锈得跟焊死了一样。我找了把豁了口的钳子,外加一个扳手,咬着牙死活才拧下来。弄完满手都是红通通的铁锈末子,跑到卫生间拿香皂搓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顺道给小杰讲了一小时数学。这小子脑子死,一个函数题卡了两个星期。我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给他画了几个图,告诉他变量怎么跑,他盯着纸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操,哥,我明白了!”就冲他这句脏话,我这手上的皮没白磨。

  小杰拿本子回屋刷题去了。我走到客厅,周姐正歪在沙发上划拉手机。

  她今天穿得挺放肆。上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细带吊带衫,领口开得极大。她那么一歪,胸口直接凹下去一个V字,白花花的肉挤在一起,中间那道沟深得能夹住一张扑克牌。下半身套了条黑色的紧身瑜伽裤。这裤子绝了,把她那双长腿从大腿根到脚脖子,一寸一寸地裹了个严实。她个子高,腿又长,不像我妈那种肉全长在胯上,她这腿是实打实的匀称。

  她还涂了指甲油。浅粉色的。36码的小脚没穿袜子,就那么搭在沙发的木扶手上。客厅那盏吸顶灯一照,脚背上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估计刚抹了什么润肤乳。

  “弄完了?”她听见动静,把手机一扣,稍微坐正了点。但那股懒散劲儿还在,一条腿收回来,膝盖曲着顶在胸前。

  “拆了。阿姨,你家那扳手太小了,根本吃不住劲,我拿钳子硬拧的。”

  “哎哟,手没卡着吧?过来我瞅瞅。”

  我走到沙发边,把手伸过去。手心被钳子把硌出两道红印子,这会儿还没消。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我的手掌翻了过来。她的手比我凉得多,指肚贴在我手心上,滑腻腻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卸甲水味儿。她就这么捏着我的手看了一秒钟,然后松开。不紧不慢,没那种生怕被占了便宜的躲闪,但也绝对算不上亲热。

  “没事儿,破点皮,回去拿凉水冲冲就行了。”她重新瘫回沙发里,摸起手机,“你妈今天高兴坏了吧?我下午去借葱,她居然给我泡了杯茶。平时去,能倒杯白开水就不错了。”

  “月考分出了,我考了第八。”

  “哟,出息了啊。”她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股敷衍的夸奖,“我说呢,她一见我就咧着嘴说‘昊子这次考得还行’。就你妈那锯了嘴的葫芦,能主动夸你,那是真乐疯了。”

  “我猜也是。”

  “别在那杵着了,坐。自己倒水喝。”她拿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的玻璃杯。

  我在长沙发另一头坐下,倒了杯水。她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全盘了起来,脚底板朝上。那十个涂着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头就这么大喇喇地冲着我。她的脚趾缝比一般人宽,脚趾头特别灵活,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随着她脚背的用力,时不时地张开、合拢。

  电视里正放着什么教人做纸杯蛋糕的节目。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你妈这两天开窍了啊?下午我见她,穿了条牛仔裤,配个灰卫衣,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可比前两天那套大妈运动服顺眼多了。”

  “没注意。”我喝了口水。

  “你们这些半大小子,懂个屁。”她笑了一声。她笑起来嘴角有点歪,鼻翼旁边扯出一条细纹,透着股说不出的风尘味。“行了,赶紧滚回去吧,你妈估计把饭都给你盛好了。”

  我背上书包,走到玄关弯腰穿鞋。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送我。木地板踩得嘎吱嘎吱响。她离我不到半米,身上那股卸甲水味儿散了,换成了一种甜腻腻的花香护肤品味儿,跟家里我妈身上常年散发的那股雕牌洗衣皂的味儿完全是两个世界。

  “阿姨走了啊。”

  “慢点儿。”她斜靠在门框上。客厅的光从她背后打出来,把她整个人剪成了一个黑影。那两根细细的吊带,在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防盗门“砰”地关上。楼道里黑漆漆的。我跺了跺脚,头顶那盏破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墙上不知哪个小王八蛋用黑记号笔写着“张伟是傻逼”,旁边还画了个生殖器。我推开三楼的防火门,弹簧合页发出“吱扭”一声惨叫。

  走到自家门前,手把一压。门没锁。

  ***  ***  ***

  ‘✨ 2022/04/16·星期六·09:15·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天气:多云转阵雨/十九度✨’

  周六上午不用去学校。我窝在次卧的破书桌前死磕英语卷子。

  门外传来动静。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是我妈趿拉着拖鞋去厕所的声音。水声响过,拖鞋声又溜达回了主卧。没过两分钟,主卧里传来衣柜推拉门滑动的声音。那破衣柜的轨道早该上油了,金属轮子磨着铝合金轨道,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以前这些破动静,我连耳朵都不带竖一下的。可自从上周四那破事儿出了之后,这“呲啦”一声,就像个开关。我脑子里不可控制地蹦出一个念头:她在那翻什么?她那两扇破柜门后头,现在是不是塞了点以前没有的布料?

  最后一道完形填空选了个C,我把笔一扔。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直接奔了客厅。电视被按开了,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字正腔圆传了进来。紧接着,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她坐下了。

  我把卷子卷成一个筒,推开次卧的门,走了出去。

  刚迈进客厅,我的脚步就硬生生钉在了地板上。

  我妈窝在那个破布艺沙发里。还是她那个老习惯,左腿盘着压在屁股底下,右腿支棱着。但她今天穿的这一身,直接把前几天的保守防御击得粉碎。

  她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没系扣。里面是一件领口极大的白T恤。布料薄得透亮,屋里没开空调,那E罩杯的肉量直接把白棉布顶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更要命的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那层内衣的轮廓。不是平时那种光面大妈款,边缘有一圈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蕾丝。

  视线往下。她穿了条卡其色的半身裙。棉麻料子,有点硬,裙边刚好卡在膝盖往上一扎长的地方。她这么一盘腿,裙子被大腿的肉绷得死紧,侧面扯出几道要命的斜褶子。

  她腿上,穿了丝袜。

  那种肉色的、薄得跟蝉翼一样的包芯丝。就是上个月周姐怂恿她买的那种。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穿了袜子,但客厅那扇窗户漏进来的光一打,从她的小腿肚一直到大腿根那截,全泛着一层滑腻腻的反光。她小腿肚上的肉最厚,丝袜被撑到了极限,亮得晃眼。脚脖子那儿布料稍微松快点,随着她脚背的动作,挤出几道细微的横纹。

  37码的脚全裹在那层薄尼龙里,五个脚趾头被弹力死死勒在一起,排得整整齐齐。右脚脚底板踩在沙发垫上,足弓凹进去的那块,隔着丝袜透出一点病态的苍白。

  我站在那儿,喉结滚了一下。

  “卷子写完了。”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搁桌上吧,我待会儿看。”她连头都没回,眼睛死盯着电视屏幕。右手攥着遥控器,左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大腿上。搭在那层包芯丝裹着的大腿上。手指没使劲,但指肚结结实实地压着尼龙网面。

  我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半杯,然后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

  老弹簧沙发往下塌了一块,她那边也跟着晃了晃,但她连姿势都没换。

  “你周阿姨说下午去步行街扫货,你去不?”

  “不去,下午还得刷理综卷。”

  “成,那我跟她去。你在家老实呆着,别到处野。”

  “知道。”

  她把遥控器一扔,站起身去餐桌上拿手机。她这一站,紧绷的裙摆总算松快了点,垂到了膝盖上。那两条裹着肉色丝袜的腿彻底露了出来。她走起路来,小腿肚上的肉一颤一颤的,那层极薄的尼龙布料就跟着一紧一松。她走到餐桌前,低头按手机。右脚在地上不耐烦地踮了一下,估计是丝袜勒得脚趾头不舒服。就这么一踮,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猛地一缩,脚踝处的丝袜瞬间被扯紧了。

  她抓起手机往回走。路过沙发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偏过头,直勾勾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停顿了足足半秒钟。

  就这半秒钟,空气都像被抽干了。以前她扫我一眼,那叫监工;现在这一眼,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

  她很快收回目光,低着头回了主卧。

  门没关。

  那扇老旧的木门就那么大敞四开地贴在墙上。从我坐的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半扇推拉衣柜门,还有梳妆台的一角。我看不到她的人,但能听见塑料衣架在铝合金横杆上急促滑动的“哗啦”声。她在一件件挑衣服。

  我攥着纸杯,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门。电视里正播着什么麦收新闻,收割机的轰鸣声吵得人头疼,但根本盖不住那卧室里传出来的衣架摩擦声。

  前几天,那扇门还是虚掩着的,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今天,这门就这么明晃晃地敞着。

  “林昊,中午吃啥?我顺道给你捎回来。”

  她的声音从主卧飘出来。隔着一条走廊,声音有点发闷,但中气依然足。

  “炒饭吧。街口那家扬州的。”

  “天天炒饭,你是饭桶啊?换一个。”

  “那就拉面。”

  “行吧,我看着买。”

第十一章:换季

  ‘✨ 2022/04/20·星期三·18:35·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天气:晴/二十四度✨’

  四月下旬,这破县城的天跟狗脸一样,说热就热。白天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烤软,最高能窜到二十五六度。下午一点那会儿,太阳晒在脊梁骨上,汗浸得校服直贴肉。蹬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外套根本穿不住,我只套了件起球的白长袖,袖管直接撸到手肘。等把那辆破捷安特锁进楼下车棚,再爬上三楼,后背已经溻湿了一片。

  一把推开防盗门,客厅的铝合金窗户半敞着。一股子穿堂风从阳台直灌进来,顺着走廊一路扫过去。屋里怎么也比外头凉快个两三度。刚从大太阳底下钻进来,这股风一激,身上那层黏糊糊的汗眼看着就干了,凉飕飕的。

  我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隔着客厅看过去,阳台那扇推拉门大敞四开。她侧着身子站在晾衣架底下,正踮着脚去够最顶上那件外套。这一垫脚,她上半身的肉跟着往上一拔。两只胳膊举过头顶,直接把那件白T恤的下摆从牛仔裤腰里生生拽了出来。腰窝那儿,露出了三四指宽的一截皮肉。这块肉长年见不着太阳,捂得比她脸上的皮白净得多。

  水洗蓝的旧牛仔裤本来就紧,她屁股上的肉又多,在后头硬生生把裤腰往下坠了一截。这么一坠,裤腰边缘就卡在了胯骨轴子往上一点。在那截白肉和牛仔裤硬邦邦的边缝之间,还夹着一条浅灰色的边儿——那是她内裤的松紧带。

  她够着了衣服,捏着衣架拿下来,胳膊顺势一放。白T恤的下摆跟着往下落,刚好把那截白肉和灰色的内裤边儿重新捂严实了。前后也就四五秒的事。

  “回了?赶紧换鞋,水壶里有凉白开。”她抱着一摞晒得发硬的衣服从阳台走进来,眼皮一撩扫了我一眼。她鼻沟和脑门挨着头发那块,亮晶晶地冒着一层细汗。

  “今天热死了,外套都穿不住。”

  “可不是,下午在阳台晒得我一身白毛汗,再不收,这衣服都得晒褪色。”

  她一边抱怨,一边抱着衣服往主卧走。声音顺着走廊飘过来。紧接着是推门声。

  门没关死,留了半扇。比上周防贼似的只开一条缝强多了,但也没像刚搬来那会儿大敞着。

  晚饭是凉拌黄瓜、蒜泥茄子,外加一大碗没放糖的绿豆汤。全特么是凉菜。

  天一热,她就爱整这一出。扒拉饭的时候,她突然来了一句:“你那些厚衣裳我全塞柜子顶上了。明儿开始穿单的,校服外套别披着了,捂出痱子来。”

  “我今天就没穿。”

  “算你机灵。”

  吃饱喝足,我滚回次卧写作业。熬到八点半,脖子酸得要命,端着杯子出来找水喝。从次卧到客厅,统共也就六七步路。刚走到客厅边上,眼睛往沙发那头一扫,我端着空杯子,脚底下就像生了根,硬生生停住了。

  我妈窝在沙发里刷手机。两条腿盘着。她换衣服了。

  白天那套白T恤和紧绷绷的牛仔裤不见了。她换上了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吊带睡裙。料子滑溜溜的,像是棉里掺了点什么丝,泛着一层银灰色的贼光。那两根吊带细得要命,撑死也就一根食指宽,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肩膀头子上,顺着肉滑到胸口。领子既不是V领,也不是那种勒脖子的圆领,而是平着切过去的一字领。这领口开得极大,整个锁骨和一大片白花花的肩膀全晾在外面。她这么一盘腿,睡裙的下摆全堆到了大腿根往下一点。这要是站直了,估计也就刚好盖住屁股。

  那两根细绳一样的吊带,根本藏不住内衣带子。但问题是,她这睡裙底下,压根就没穿内衣。

  这根本不用猜,两眼就能看个底儿掉。第一,她肩膀和后背那块光溜溜的,一点勒出来的印子都没有。第二,那对E罩杯的肉量,就那么实打实地顶在那层薄料子上。没钢圈托着,那两坨肉顺着地心引力往下坠,扯出一个沉甸甸的弧度。

  最底下那块肉坠得最厉害,把那层银灰色的布料撑得死紧。布料一绷紧,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直接泛起两团白亮的光斑。

  她估摸着是刚洗完澡。头发半干不湿的,有几绺死死贴在脖颈子上。大宝SOD蜜的香味混着海飞丝的味儿,顺着她那边温热的空气,一股脑地往我鼻子里钻。

  “作业写完了?”她抬头扫了我一眼。这一抬头,脖子上那几绺湿头发跟着一晃,顺着脖颈滑到了肩膀上。水珠子蹭在皮肉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印子。

  “没呢,出来倒口水。”

  “倒完赶紧滚回去写,别磨叽。”

  我接了半杯凉水,咕咚两口灌下去,转身往次卧走。路过沙发背后的时候,我往下瞥了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从我这角度,正好能顺着她的后脖颈子看到肩膀。那细吊带从肩膀最高点往下垂,因为她低着头,带子和锁骨之间被扯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缝。顺着那道缝往里瞅,能看见锁骨下面那片肉白生生的,再往下,就被灰色的布料挡严实了。

  我进了次卧,随手把门带上,没关死,留了两指宽的缝。

  ***  ***  ***

  ‘✨ 2022/04/21·星期四·17:55·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小杰房间·天气:多云/二十二度✨’

  周四下午,照旧去四楼给小杰辅导功课。五点半开整。这小子最近算是开了窍,数学例题总算不用我嚼碎了喂他了。但一碰上应用题,还是抓瞎,死活分不清已知和未知。我撕了张草稿纸,给他画了个大表格,让他把萝卜白菜全填进去,再找等量关系。摁着他做了三道,第四道他总算能自己画表了,虽然最后列出来的方程还是弄反了个正负号,但脑子好歹是转过弯了。

  今天周姐没穿她那条紧绷绷的瑜伽裤。换了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纯棉短裤。

  这裤子短得邪乎,刚到大腿根。上半身套了件男款的深灰大T恤,大得能装下两个她。领口松得没边,歪在一边,直接漏出了大半个肩膀头子和深陷的锁骨。

  她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踢踢踏踏地走。端着两杯温水,外加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到小杰那张破书桌跟前。经过我的时候,离我不到一尺远。她弯下腰,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就这么一弯腰,那件大T恤的领口直接兜不住了,顺着两团肉的重量往下坠。从我坐着的破折叠椅上往里看,正好能顺着那领口瞅进去。不过里头黑咕隆咚的,T恤又是深色的,看不清全貌。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两边白花花的肉挤在一起,中间挤出了一道深深的黑沟。

  她就这么弯腰停了两秒。直起身的时候,领口重新塌回胸前,把春光捂了个严实。她伸手在小杰后脑勺上呼噜了一把:“吃两口再写。”小杰头都没抬,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抓起一块苹果塞嘴里,两眼死盯着草稿纸。

  小杰埋头苦干,我起身溜达到客厅。周姐正窝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刷抖音。

  屏幕里是个教人做洋糕点的主播。她手机横搁在膝盖上,两手捧着。

  她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那条纯棉短裤本来就短,这么一翘腿,裤管直接出溜到了大腿根。大腿外侧那片白肉,从裤腿一直露到胯骨轴子,白晃晃地扎眼。

  “过来歇会儿,他做题你盯那么紧干嘛。”她下巴往沙发另一头扬了扬,眼睛压根没离开屏幕。

  我在沙发那头坐下,拽了个掉色的抱枕垫在后腰。视频里那厨子正捏着几根饼干往玻璃杯里垫底,装腔作势的。

  “阿姨,你也捣鼓这玩意儿?你家那小烤箱能行吗?”

  “想做来着,但里头那什么奶酪,这破县城买不着,得网购。”她总算舍得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瞥了我一眼,“咋,你想吃?”

  “没,就问问。”

  “扯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等回头我买齐了料,做好了给你妈端一份去。”

  她轻笑了一声,又把头转了回去。她换了个姿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两只脚全踩在沙发垫子上,膝盖曲着顶着胸口。放腿的时候,她的脚丫子直接从我大腿边上扫过去。离我裤子也就半个手掌的距离。那双36码的小脚没穿袜子,脚底板白里透红。因为踩在软垫子上,足弓那块凹得比站着时深得多。脚趾甲上涂的粉色指甲油,被客厅那盏老掉牙的白炽灯一照,颜色淡得快跟肉色混在一起了。

  “你妈最近这两天,穿得有点女人味了啊。”她盯着手机,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有吗?”

  “咋没有。前天我去你家借酱油,她穿了条带丝的睡裙,还不赖。以前她不都裹着你爸那件破汗衫睡觉吗?算是开窍了。”

  “哦,那件灰的吧。我也瞅见了,估摸着是新买的。”

  “新买个屁。上回我拽她去步行街,非逼着她买的,跟那条裙子一块儿买的。买回来八百年了,她一直掖在柜子里不好意思穿。”她转过头,死死盯了我一眼。

  那眼神黏糊糊的,我也说不上来是个啥意思。盯了一秒多,她又扭头看手机去了。

  “你小子机灵点,多给你妈捶捶背捏捏脚。你们这些带把的,就是不知道心疼人。”

  “哥,这题咋解啊!”小杰在屋里干嚎。

  我扔下抱枕,起身往小杰屋里走。沙发跟茶几中间就那么巴掌宽的过道。我走过去的时候,小腿肚子几乎是贴着周姐踩在垫子上的脚丫子过去的。她连躲都没躲,就那么大喇喇地搁在那儿。我校服裤腿带起的风,甚至能扫到她脚背上的汗毛。离着也就两三公分,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蹭上了。

  ***  ***  ***

  ‘✨ 2022/04/23·星期六·20:1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天气:阵雨后转阴/十九度✨’

  周六傍晚,天漏了似的下了一场急雨,气温“唰”地掉下去了五六度。窗户一关,屋里全是那种土腥味混着潮气的闷劲儿。

  我妈在厨房里倒腾晚饭。那台老掉牙的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像拖拉机一样“嗡嗡”直响。

  我死磕完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把圆珠笔一摔。脖子梗得生疼。我站起来扭了两下脖子,骨头咔咔作响,推门出去找水喝。

  路过厨房那半截矮墙,我斜着眼往里扫了一下。她背对着我,左手把着炒锅,右手抡着铲子。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银灰色的吊带睡裙。因为下雨天凉,她外头罩了件薄薄的针织衫。那针织衫大得漏风,领口全垮了,一边肩膀直接滑到了大臂上。半拉膀子,外加那根细细的睡裙吊带,全暴露在抽油烟机自带的那盏小破灯底下。

  她弯下腰,拉开灶台底下的柜子摸调料。这一弯腰,睡裙的后摆直接顺着大腿往上爬。等她弯到最低点的时候,裙边都快跑到大腿根了。大腿后侧那块最肥的肉,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滑腻腻的光——她刚洗完澡,又抹了那种齁死人的身体乳。那块肉又白又亮,晃得人眼晕。

  她攥着半瓶海天老抽站直身子,把它往灶台上一磕。从我站的地界,刚好能看清她的侧面。开衫滑下去的那半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膀子。那根细吊带顺着肩膀往下勒,把那对E罩杯的肉量在侧面勒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灶台里的火苗子往上舔,映得她侧脸红扑扑的。这两年抹脸的瓶瓶罐罐没白涂,皮肉看着比以前细嫩多了。

  “看啥看?没见过你妈炒菜?”

  她连头都没回,直接甩过来一句。油烟机那么大动静,她居然能听见。估计是我站在这儿的时间太长了。平时我走到饮水机那儿也就三四秒,这回我少说在那儿杵了七八秒。

  “没看啥,看你做啥好吃的呢。”

  “红烧肉,还得熬半个钟头。滚回去做题,熟了我喊你。”

  我接了杯水,走到客厅,一屁股砸在沙发上。顺手抄起遥控器,按开个破综艺节目,声音开得不大不小。我就端着水杯坐在那儿,没急着回屋。

  从沙发上望过去,刚好能看见她在矮墙后头忙活的上半身。她胳膊一抡铲子,那件半褪的开衫跟着直晃悠。那根细吊带在她肩膀头上左右滑动,但因为肩膀头子有点肉,刚好卡在那儿,死活没掉下来。

  她端着一口砂锅走到灶台另一边。这一走动,那薄薄的睡裙料子根本包不住她那一百多的大屁股。那两团肉在布料底下直颤,左右摇摆。布料薄,那肉浪翻滚的劲儿,看得一清二楚。

  “咋还不去写字?”她估计是放好砂锅,一扭头看见我还瘫在沙发上。

  “让我喘口气,脖子快断了。”

  “那就在沙发上趴会儿,少看那破电视,仔细把眼看瞎了。”

  “知道了。”

  我把杯底的水一口抽干,依旧瘫着没动。电视里俩嘉宾正为一个破菜的做法吵得脸红脖子粗。灶台上砂锅“咕嘟咕嘟”地冒泡,跟油烟机的嗡嗡声混成一片。

  没多会儿,她从厨房出来了。一手端着个缺了个口的瓷碗,里头装着切好的水果。另一只手去拽那半褪的开衫。拽上去没两秒,布料一滑,又掉下去了。她也懒得管了,就那么半露着膀子走到茶几跟前。

  她弯下腰,把碗往茶几上一放。离我就不到一米远。这一弯腰,那领口直接顺着两坨肉的重量往前坠。没穿内衣,肉往下沉,领口里头直接敞开了一个大口子。从我这平视的角度,正好顺着那个口子望进去。那片肉白得晃眼,两团肉从中间分开,挤出了一道深深的沟。

  她放下碗,直起身子。领口重新塌回胸前,挡住了春光。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吃两块再滚去写作业。”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碗,压根没看我。她绝对不知道,刚才那一秒钟,我眼睛往哪儿瞄了。

  她在沙发那头坐下。两条腿一缩,膝盖顶在胸前,掏出手机接着刷。睡裙的下摆被膝盖一顶,全堆在了大腿根。两条大腿光溜溜地摆在沙发上,涂了身体乳的皮肉在电视机的冷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她就这么光着脚踩在沙发垫子上。脚趾头修剪得干干净净的,透着点肉粉色。

  脚掌侧面那点肉挤在垫子上,白生生的。

  她低头刷着手机。脚趾头在那儿不安分地乱动。尤其是大脚趾和二脚趾,一开一合的,像是在夹什么东西。手在屏幕上划拉,脚趾头在底下扭,跟犯了什么瘾似的。

  我伸手捏了两块苹果、一块西瓜塞嘴里,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站了起来。

  “妈,我回屋了。”

  “去吧,写完赶紧睡,少熬夜。”她头都没抬,大拇指在屏幕上往上一搓。

  底下那几个脚趾头,又跟着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第十二章:代收

  ‘✨ 2022/05/03·星期二·17:4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小杰房间/客厅·天气:晴/二十六度✨’

  五月刚出头,这破县城的天就像个大闷罐,气温直逼三十度。中午操场那沥青路面烤得直冒烟,反着刺眼的白光。下午放学,骑着那辆破捷安特往回赶,迎面扑来的风全是干热的土腥味,四月份那点凉风早就没影了。去周姐家辅导小杰的频率还是每周两到三次,周二和周四固定雷打不动。周六去不去,全看我妈对我周末刷题的监视力度。她要是隔个四十分钟就推门查一次岗,那我去四楼教小杰反倒成了出去透气的借口。

  今天是周二。五点二十骑到楼下,校服后背全贴在肉上了,黏糊糊地发馊。

  我先回三楼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这才爬上四楼去敲周姐家的门。门开了,小杰趿拉着拖鞋站在门后,身上套着件灰白条纹的短袖,底下是条松垮的运动短裤。

  两条小腿晒得黑一块白一块,膝盖上那块旧疤刚掉痂,露着一块粉白的新肉。

  “哥,来了啊。”他嘟囔了一句。比去年刚认识那会儿强点,至少不用我问两遍才憋出一个屁来。

  周姐在厨房。一个声音从半拉玻璃门后面飘出来:“来了啊,小杰先把卷子翻出来给你哥看,我切个瓜。”她说话总是懒洋洋的,带着股不用扯着嗓子喊的松弛劲儿。跟我妈那是个极端——我妈一开口,嗓门永远吊在半空,跟发号施令似的。

  小杰屋里还是那老样子。两张单人床中间夹着个掉漆的矮柜,窗户底下的破书桌上堆满了书。他坐在左边床沿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数学卷子递给我。我拿手在桌上一点点给他捋平。选择题错了一片,大题全空着一半,公式倒是抄上去了,就是往下推不动。比上个月强点,上个月他能把选择题错出一大半。

  我扯了把折叠椅坐下,卷子铺平,拿红笔给他挨个讲。讲到第三道等比数列,他两眼发直。我正准备撕张草稿纸给他画图,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周姐端着个塑料沥水篮进来了,里头装着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她今天穿得挺清凉。上面是件藕荷色的细吊带,领口开成了个深V。那两根细绳子勒在肩膀上,底下那对C到D罩杯的肉量把薄薄的弹性面料撑得死紧。胸型不是我妈那种被重力往下拽的厚重感,而是挺拔的,侧面看过去,弧线绷得极高,然后顺着往下收。

  下半身套了条黑色的瑜伽裤,一直包到脚脖子。她个子有一米六五,这裤子一勒,从胯骨轴子到大腿肚子,肉全被紧紧裹在里头,显得腿又长又直。她没穿袜子,36码的脚丫子直接踩在木地板上,走起路来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脚趾甲上涂的粉色指甲油,被窗外的太阳一晃,泛着点腻人的肉色珠光。

  她端着盘子走到桌边,侧过身子,贴着我的右肩膀把果盘往桌子里头推。就这么一探身,她那条光着的胳膊直接从我肩膀上空扫过去,离我不到半拃远。她左手撑在桌沿上借力,整个上半身往前一倾。她右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的那个曲线,几乎是擦着我的右耳朵边过去的。一股子劣质花果调的沐浴露味儿,混着点甜腻的洗发水香气,直冲进我鼻子里,瞬间把屋里那股男生的汗酸味压得死死的。

  “吃瓜,别干看着。”她直起身,左手从桌上收回来。收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右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没立刻拿走,指肚顺着我的短袖袖口往下蹭了大概两三公分,滑到肩膀和胳膊的交界处,停住了。

  大概停了两秒钟。这绝对不是随手一拍。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

  “谢谢阿姨。”

  “谢啥,叫阿姨多老啊,叫周姐。”她嘴角往上一挑,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框那儿,还不忘回头瞪了小杰一眼:“竖起耳朵听你哥讲,别走神!”小杰头都没抬,嘴里塞着块西瓜含混地应了一声。

  六点半,卷子讲完了。小杰尿遁去了厕所。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脖子,走到客厅倒水。

  周姐正窝在那个旧布艺沙发里看手机。两条腿蜷在沙发垫上,身子斜靠着扶手。听见动静,她抬眼扫了我一下,拿尖下巴朝沙发那头努了努。

  我走过去坐下,喝了两口凉水。她正盯着个卖衣服的直播间,里头的主播扭着腰展示一条裙子,嘴里像机关枪似的往外蹦词儿。

  “你眼光好,帮我瞅瞅这颜色咋样?”她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了递,但胳膊没伸直,卡在一个必须我凑过去才能看清的距离。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个屁股,探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墨绿色的收腰V领裙,底下配着双裸色高跟鞋。

  “挺好看的。”

  “那你觉得,这裙子是我穿好看,还是你妈穿好看?”

  这问题问得透着股说不出的味儿。“那哪能一样,你俩体型都不挨着。”

  “咋不一样了?”她眼皮一翻,斜了我一眼,嘴角似笑非笑的。没等我接茬,她自己把手机缩回去了,“算了,跟你个毛头小子扯啥。”

  她继续看直播,但身子却没坐正,重心反而往我这边偏了偏。不是那种生扑过来的靠,就是像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肩膀和大臂外侧就那么软绵绵地贴在了我的胳膊上。隔着我那件旧T恤,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吊带外面那层皮肉的温度,比屋里没开空调的空气烫得多。贴着的面积足有半个巴掌大。

  她没躲,我也没动。就这么贴着。她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翻到了一件白色的蕾丝短袖。我们就这么黏在一块儿,听着直播间里的聒噪,大概过了三四分钟。

  直到厕所门响,小杰提着裤子跑出来喊“哥还讲不”,我才猛地站起来。

  我一站起来,她的胳膊自然就落空了。她连姿势都没换,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皮肉相贴,全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  ***  ***

  ‘✨ 2022/05/05·星期四·18:2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天气:多云/二十四度✨’

  周四讲完题还不到六点。小杰被周姐赶去洗澡,说是明天体检,别一身泥猴样。小杰翻着白眼嘟囔“体检又不看身上长没长泥”,最后还是被周姐一巴掌拍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门一关,花洒的水声响了起来,跟客厅那台老电视的声儿混在一起。

  周姐坐在沙发边上,左手越过头顶,死命捏着右边肩膀后的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阿姨,肩膀疼?”

  “叫周姐。”她又纠正了一遍,手没停,“这两天颈椎病又犯了,疼得连着后脑勺都抽抽,估计是刷手机刷的。”

  “我给你捏两下?”

  她停下手,偏过头盯了我足足一秒多钟。然后下巴一点:“成,你手劲大,来试试。”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坐直了。两手搭在膝盖上,头往下低,把整个后脖颈子晾给了我。我走到沙发后面,把两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手掌刚贴上去,隔着那层薄薄的棉混纺吊带,她的体温“唰”地就传了过来。

  她的肩膀比我妈窄得多,皮肉也没那么厚实,手底下一按就能摸到骨头。斜方肌那块儿确实僵成了一根硬邦邦的筋,我大拇指刚一用力,她就“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哟,你轻点,疼死我了。”

  “你这儿都结块了,不揉开明天更疼,忍着点。”

  我大拇指卡在那根硬筋上,打着圈地死按。每按两下,她就小声“嘶嘶”地抽气,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但身子却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躲的意思。她这么一低头,吊带后背那块布料被拉下去了点,脖子根那块皮肉全露在外面。她用个塑料抓夹随便把头发盘在头顶,几绺半湿的碎发掉下来,贴在左边脖子上。

  那块肉没见着太阳,白得晃眼,上面还散着几颗针尖大的小黑痣。

  揉了大概三四分钟,我的手不知不觉就从她肩膀顶上,滑到了肩膀外侧,挨着大臂的那个位置。这块儿已经没啥硬筋可揉了,完全超出了正常按摩的范围。

  但我没停,手掌就那么裹着她圆润的肩头。她也没出声,没换姿势。只是在我的手心擦过那块皮肉的时候,我感觉到她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也就半秒钟,然后又彻底软了下去。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小杰在里头乒乒乓乓地套衣服。

  “行了,舒服多了。”水声一停,她立马转过身。朝我甩了个“谢了”的眼神,站起来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手法不赖啊。明儿你也给你妈按按,她成天围着灶台转,不比我轻松。”

  她进了厨房。我站在沙发后面,两只手还搭在沙发背上。手心里热乎乎的,全是她肩膀上的温度。那股子花果调的身体乳味儿,混着一点她疼出来的薄汗,像是一层油似的,糊在我的手皮上,半天散不掉。

  ***  ***  ***

  ‘✨ 2022/05/12·星期四·17:15·县城·老小区楼下快递柜→三楼出租屋·天气:晴/二十七度✨’

  5月12号,周四。学校要搞什么区级卫生大检查,最后一节自习给砍了。班主任看我们班地扫得挺干净,手一挥直接放了羊。我骑车刚到小区大门,兜里那破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取件码,B区四号柜,0037。

  这种短信我早见怪不怪了。我妈这人抠搜,现在买瓶洗衣液、买提卷纸都得在网上货比三家,图那几块钱差价和包邮。她留的号码是她和我俩人的,美其名曰我放学顺路,省得她再爬上爬下跑一趟。

  我在铁皮柜子上戳完六位码,“啪”的一声,中间那排的柜门弹开了。

  里头是个纸盒子,比装回力鞋的鞋盒还小一圈。外面死死缠着一层灰色的塑料防水袋,胶带绕了两圈。

  我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顶多半斤。这重量,绝对不是洗衣液或者酱油。我把面单凑到眼前。收件人是我妈,地址精确到“三楼”。发件人那栏印着个乱七八糟的淘宝店名,一串字母加数字,跟闹着玩似的。面单右上角,缩在角落里,印着四个字:“个人护理”。

  个人护理。

  这词儿就太宽泛了。洗面奶?大宝?还是啥护手霜?但我妈平时买那些擦脸的玩意儿,都是被周姐拽着去县城步行街的实体店买,说是网上的假货多能烂脸。

  她在网上顶多买过那种几块钱一片的廉价面膜。这盒子的形状,四四方方的,显然不是面膜,也不是小管的护手霜。

  难不成是啥高级玩意儿?拿不准。

  我把这灰扑扑的盒子夹在胳肢窝里,一口气爬上三楼。掏钥匙开门。厨房里那台老古董抽油烟机正“轰隆隆”地叫唤,铁铲子刮着锅底“当当”响,她压根没听见我进屋。我蹬掉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拿着快递走到厨房那半截矮墙边。

  “妈,你的件。”

  她正翻炒着锅里的菜,听见声转过头。她的视线先是扫过我的脸,然后立刻落在了我手里的盒子上。就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在那个灰色的塑料袋上死死钉了一秒钟。紧接着,她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嘴角两边的肉不受控制地往里缩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表情。

  “哦。”她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手里的铲子在锅沿上随便磕了两下,把煤气灶的火拧小。她连围裙都没解,两手在上面胡乱蹭了两把,大步走了过来。

  她走得太快了。平时端菜都没这么急。走到我跟前,她连看都没看面单,也没像往常那样念叨一句“这破纸箱子真脏”,一把从我手里把快递抓了过去。接过去的一瞬间,她的手直接往身后一藏,反手就把盒子搁在了矮墙靠里的台面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抢。

  “啥东西啊,妈?”我随口问了一句。

  “膏药。”

  她答得太快了,连脑子都没过。

  “膏药?你哪儿疼啊?”

  “腰。成天站着做饭腰酸。你姥姥上回寄的那狗皮膏药不顶事,我在网上随便买了个牌子试试。”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手忙脚乱地把火重新开大,铲子在锅里瞎划拉。

  她这嘴皮子突然利索得吓人。平时问她啥,她能回三个字绝对不说四个字。

  这回倒好,我才问了两句,她把啥东西、为啥买、姥姥的为啥不行、这个在哪买的,一箩筐全倒给我了。这简直就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就为了堵死我往下问的嘴。

  “哦,那你贴着看管不管用。”

  “行了,赶紧写你的字去,熟了我叫你。”

  我转身回客厅。眼角的余光扫见那个灰色的盒子还躺在台面上,被厨房顶上那盏破灯照着,投下一块暗戳戳的影子。

  我在次卧熬了二十分钟英语阅读。嗓子冒烟,出来倒水。路过厨房,矮墙台面上空空如也。锅里的菜盛出来了,她正在案板上切西红柿。

  “妈,你那件呢?”

  “收起来了。”她没回头,菜刀剁在木板上“梆梆”响,节奏一下都没乱。

  “你不是说膏药吗?我给你贴上呗。”

  “用不着你献殷勤,我自己长手了。管好你那些破卷子就行了,成天瞎操心!”

  她嗓门猛地拔高了一截,那股子熟悉的、嫌我烦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闭了嘴,端着杯子回了屋。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汤、蒜苗回锅肉,外加个凉拌腐竹。她低着头吃饭,用筷子夹了两片带肥肉的回锅肉扔进我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她眼睛死盯着盘子,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扒拉两口饭,就抽张卫生纸擦擦嘴。

  那顿饭,谁也没再提那个快递。

  晚上十点多,我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路过主卧。门没关严,留着条一扎宽的缝。

  顺着那条缝看进去。她穿着那件滑溜溜的银灰色吊带睡裙,坐在床沿上。腿上搭着条旧毛巾被,刚好盖到大腿中间。她的头低着,在划拉手机。最显眼的是她旁边的床头柜——那个平时塞满杂物的抽屉,现在拉开了一半。角度问题,我看不见里头装了啥。

  卫生间门开的动静惊动了她。她猛地抬起头,视线像刀子一样顺着门缝戳了出来。不过那会儿,我已经走过了。

  “洗完了?”她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闷闷的。

  “嗯,洗完了。”

  “赶紧睡,别搁被窝里抠手机。”

  我回到次卧,关上门,四仰八叉地躺在单人床上。黑暗里,今天的事儿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

  轻飘飘的盒子、“个人护理”、她那做贼一样夺过去的动作、那串背书一样天衣无缝的借口、突然拔高的嫌弃嗓门、二十分钟就消失的快递、半拉开的床头柜抽屉。

  这几样东西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接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四月初那个下午。门缝里那截被推到腰上的睡裙、褪到膝盖的包芯丝袜、她右手死死攥着的东西,还有那个硅胶玩意儿刺眼的颜色和形状。再往前倒,冬天她和周姐喝多那晚,周姐那句暧昧的“试试”,她压着嗓子说的那句‘你别瞎折腾’,还有周姐那没憋住的笑声。再往前捋,三月份的时候,厨房垃圾桶里扔过一张撕成两截的快递单。上面沾了面条汤,字全糊了,但那灰色的防水袋碎边,跟今天这件一模一样。

  冬天的一句话,三月的碎纸片,四月门缝里的画面,今天下午的灰盒子。这几样东西原本散在一堆破烂里,现在全被一根线给穿死了。

  那纸盒子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狗屁膏药。

  至于里头到底是啥牌子、啥型号的玩意儿,我不清楚,也没打算去拉开那个抽屉翻。但有一点是明摆着的:那是她自己的私密,见不得光。偏偏是我顺手把这见不得光的东西拿了上来,盯着面单看了半天,还问了一嘴。她用‘膏药’的皮给硬裹了回去。

  这事儿就跟四月那天下午一样。

  这屋里现在多了一块心照不宣的地盘。她藏着那东西,我知道她藏着,她也清楚我看见她藏着了。我们俩中间隔着那堵墙,用一句瞎话把这事儿给糊弄了过去。

  我翻了个身,单人床的破弹簧“吱嘎”响了一声。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扯过薄毯子盖在肚子上。隔壁主卧那边的动静彻底没了,只有窗户外头,偶尔开过去一辆夜班渣土车,震得铝合金玻璃窗微微发颤。

第十三章:先例

  ‘✨ 2022/05/16·星期一·17:35·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小杰房间·天气:晴/二十八度✨’

  五月中旬一过,这破县城就像被扣在一口大蒸锅里。中午放学走在那条破柏油路上,鞋底子直发黏。教室顶上那三台老吊扇开到最大档,只顾着搅和热风,根本不顶用。蹬着自行车回家,刚骑到一半,校服后背就死死贴在肉上了。

  我回家把书包一扔,换了件干爽的旧T恤,爬上四楼去敲周姐家的门。门一开,小杰顶着个鸡窝头站在那儿。一股空调的冷风混着屋里的水果清新剂味儿扑出来,跟楼道里那股子闷热的土腥味撞在一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眼角往客厅那边扫了一下。

  周姐正盘腿窝在沙发里,低着头翻一本破杂志。她刚换了指甲油,上周还是那种装嫩的浅粉色,今天直接换成了正红色。那十个红指甲盖在落地灯那灯泡下,像嵌在指头缝里的红豆。她今天穿了件发黄的白棉T恤,料子薄得能透光。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灰色的内衣带子,勒在肩膀头上。下半身套着条深灰色的纯棉大裤衩子。这裤衩比上回那条蓝的还短,大腿根外侧的肥肉被裤腿边缘的松紧带勒出一道明显的印子。

  最要命的是,她腿上穿了丝袜。

  在家里穿丝袜。

  我认识她这么久,来她家辅导小杰少说也有几十回了,这绝对是头一遭。以前她在家,要么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十个脚趾头乱翘;要么套双那种十块钱三双的短腰棉袜。丝袜这玩意儿,那是出门逛街、配高跟鞋穿的。我妈就是,出门穿得人模狗样,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丝袜扒了,嫌捂得慌。可周姐现在,就这么大喇喇地穿着丝袜,盘腿坐在沙发上。

  那是一双肉色的包芯丝。薄得很,估计也就十几个D。那层薄薄的尼龙网子,从脚趾头一路往上,把小腿肚子、大腿根全裹了个严丝合缝。袜子的颜色跟她本身的白皮没多大区别,但那层料子在灯光底下一照,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没穿袜子的地方是干巴巴的肉色,穿了袜子的地方,滑腻得直反光。

  她盘着腿,右脚的脚底板就这么朝上,生生搭在左腿膝盖内侧。36码的脚,隔着那层油亮的薄膜,从脚心到脚趾头全晾在外面。脚趾甲也涂了那种正红色。

  被那层薄尼龙一罩,红色变得暗沉沉的。她脚趾缝宽,尤其是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叉开得老大。这会儿,她一边翻着杂志,那五个脚趾头就在丝袜里头不安分地乱动。张开、合拢,再张开、再合拢。跟特么喘气似的。脚趾头一撑,丝袜的网眼就被扯紧,灯光一打,脚尖那块儿的反光就跟着一闪一闪的。

  “来了啊,小杰在屋里等你呢。”她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盯着杂志。翻页的时候,右脚脚趾猛地往外一劈,大脚趾高高翘起,绷得丝袜紧紧的,然后才慢慢软下去。

  我闷声应了一句,一头扎进小杰屋里。

  今天死磕英语完形填空。这小子英语底子比数学还烂,现在连个过去时和现在时都分不清,全靠瞎蒙。我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给他画时间轴,讲到一半,这小子眼神就直了。死盯着卷子,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我拿圆珠笔杆“啪”地敲了一下桌子。他猛地一哆嗦:“啊?哥,我听着呢听着呢。”就冲这句,刚才那两分钟全当对牛弹琴了。

  熬到六点,小杰借口尿遁跑了。我靠在折叠椅上,往后一仰,扯着脖子往窗外看。楼下空地上,几个穿大背心的老头正围着下象棋,旁边一个大妈正费劲地调着广场舞音响。

  我转过头,顺着半开的房门往客厅看。

  周姐早不盘腿了。她现在是半瘫在沙发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丫子搭在前面那张破茶几的玻璃面上。两只穿着丝袜的脚交叉叠着,脚后跟抵着玻璃,脚底板全悬空着。她捧着手机刷抖音,大拇指划拉一下,搭在茶几上的右脚脚趾就跟着在半空中张合一下。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条腿从脚心、足弓,一路顺着小腿肚子滑到大腿根,整条轮廓全在眼皮子底下。那层带反光的丝袜,直接把她腿上的肉感放大了。足弓凹进去那块儿暗戳戳的,小腿肚子最肥的那块儿亮得刺眼,膝盖窝那里又挤出几道褶子。

  手机屏幕的光惨白惨白的,打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侧面朝着沙发靠背。

  搭在茶几上的脚也跟着一转,叠在上面的右脚顺势滑了下来。脚后跟擦着左脚的脚背往下出溜。尼龙面料蹭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刚传到门边,小杰提着裤子从厕所出来了。

  ***  ***  ***

  补完课,小杰嚷嚷着:“哥,今儿别走了,我妈炖了鱼!”

  周姐在厨房里一边哐当哐当洗锅,一边扯着嗓子喊:“红烧的!留这儿吃吧,省得回去你妈还得重新生火。”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拨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锅碗瓢盆响成一片,她“嗯”了一声:“吃完赶紧滚回来写字,别在那儿碍眼。”

  吃饭。周姐家那张四方小饭桌,平时就她俩人坐。我一加进去,三面全占满了。我跟小杰脸对脸,周姐坐中间。这破桌子底下本来就窄,三双腿全塞在里头,根本伸不开。

  扒拉了半碗饭,我小腿肚子突然碰着个软乎乎的东西。不是布料,也不是干巴巴的皮肉。是那种滑腻腻、带着体温的丝质面料。就贴着我小腿的汗毛,停留了一秒钟,然后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周姐筷子一伸,夹了块肥嘟嘟的鱼肚子扔我碗里:“多吃点,今天刚捞的活鲈鱼。”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刚才桌子底下那一秒钟的触碰,你根本没法证明它是故意的,还是腿实在伸不开不小心蹭上的。

  “谢谢。”我低头继续挑鱼刺。小杰正抱着那个大鱼头啃得满嘴是油,压根没空管别的。

  吃饱喝足,我帮着把油乎乎的碗筷摞起来,端到水槽边。

  “搁那儿吧,我来洗。”周姐走过来。她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也就隔着不到一拃的距离。她胳膊外侧的肉直接贴上了我的胳膊。她身上那股子花果香沐浴露味儿,混着刚才在灶台前熏出来的一身汗味,还有那种闷在衣服里的热气,一股脑儿地钻进我鼻子里。这味儿太冲了,比刚才在饭桌上浓得多。

  “去看会儿电视去,我收拾完了就出来。”她一边拧开水龙头,一边说。

  ***  ***  ***

  ‘✨ 2022/05/19·星期四·19:45·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天气:多云/二十五度✨’

  周四。讲完一摞理综卷子,小杰被周姐轰回屋里写练习册。“你哥嚼碎了喂你,你也得自己咽下去!”小杰不情不愿地回了屋。房门半掩着,里头时不时传出翻书的“哗啦”声,橡皮猛擦纸的“刺啦”声,还有被题卡住时那种死了爹一样的叹气声。

  周姐盘腿坐在茶几边上的旧垫子上,正算账。一本破账本,一堆超市小票。

  左手压着票子,右手攥着圆珠笔写写画画。她今天换了件黑色的V领薄线衣,袖子全撸到胳膊肘。下面还是那条深灰大裤衩。腿上依然套着那种肉色薄丝袜。她这么窝在茶几边上,膝盖死死弯着。丝袜在膝盖弯那儿全挤在了一起,勒出几道深深的横印子。她只要稍微挪一下腿,那布料就跟着一紧一松。

  我瘫在沙发上喝凉水,等小杰写完好给他批改。

  周姐拿笔划掉一张小票,随手往旁边一扔,头都没抬:“你妈这两天干啥呢?我都忙抽筋了,也没去你家转转。”

  “没干啥。做饭,骂我,就这些。”

  “上回我逼她买的那双黑皮鞋,她穿没穿?”

  “穿了。周六穿着去菜市场买的菜。”

  “算她没浪费。”她低着头继续写字。她这么一弯腰,那件黑线衣的V领直接敞开了。从我坐在沙发上这居高临下的角度,顺着那个口,一眼就能看进去。里头大概能有四五公分深的空隙。今天她穿的内衣也是黑的,跟线衣混在一块儿,只隐隐约约能看见内衣边沿勒在白肉上的一道浅沟。

  她写完一页,用左手把小票翻过来,右手接着记。就翻票这功夫,她右脚从茶几底下伸了出来。半拉脚面悬在半空。那只裹在肉色尼龙里的脚,就这么在空气里上下晃荡了两下,然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动作不大,但脚背上那一闪而过的油光,结结实实地晃了我的眼。

  算完账,她把笔往本子上一扔。双手按着茶几站起来,一转身,直接挨着我坐到了沙发上。

  她往后一靠,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后跟搭在茶几玻璃上。跟周一那个姿势一模一样。但今天,她就坐在我旁边。那两条腿,从大腿根的裤衩边缘,一直到脚趾头,全在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她摸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突然“扑哧”笑了一声。然后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我脸前:“你看胖子家那小崽子,笑死我了。”是个朋友圈的搞笑视频。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手机收回去,接着刷。但她没坐直。刚才凑过来看手机的那个姿势,让她整个上半身全歪在了我这边。现在手机收回去了,她人还歪着。我俩之间的距离,从刚坐下时的一个半拳头,直接缩成了一指宽。

  “你天天跑我这儿蹭饭,你妈没抽你?”

  “骂了。说我净给你添乱。”

  “添个屁乱。添双筷子的事儿。”她盯着手机,脚趾头在丝袜里猛地一撑。

  五个脚趾头往外炸开,把丝袜顶出五个尖尖的小帐篷,然后又收紧。“你帮小杰补课,你知道给我省了多少钱不?现在外头那种一对一的,一小时少说一百五,好的两百往上。你来一趟就是一个半钟头。你自己算算。”

  “那我是不是得按小时给你结账了。”

  “滚蛋。”她抬手就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轻飘飘的,跟掸灰似的。“我要是敢给你钱,你妈能拿扫帚把咱俩全轰出去。”

  “也是。”

  我俩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瞎扯淡。小杰的成绩、超市的特价鸡蛋、新出的洗衣液。全是些鸡毛蒜皮。扯了十几分钟,她那半边身子就一直靠在我这边。胳膊外侧的肉似有似无地贴着我的胳膊。那是一种极其黏糊的距离,你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躲开,但只要你不躲,就得一直这么贴着。她压根就没打算挪窝。

  小杰拿着写满鬼画符的练习册跑出来:“哥,写完了。”

  我站起来走到饭桌边,拿红笔给他圈错题。周姐也跟着溜达过来,直接站到了我椅子后头。她双手撑在桌子上,探着头看小杰的本子。

  她站得太近了。肚子那块儿的肉几乎要贴上我的后脑勺。她在那儿喘气,我后脖颈子上全是她呼出来的热风。那股风一会儿吹在脖子正中间,一会儿又偏到耳朵根,痒酥酥的。这说明她为了看题,脑袋就在我后头晃来晃去。

  圈完错题,我把笔一扔,收拾书包准备走。

  “周六要是没啥事,过来吃排骨。”周姐斜倚在门框上说。

  “行。”

  小杰在里头喊:“哥,周六早点来!我下个新副本带你刷!”

  “刷你大爷!”周姐回手就在他后脑勺上削了一巴掌。

  ***  ***  ***

  周六下午讲完题,顺理成章地吃了排骨。吃完饭,仨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熬到八点半,小杰困得直点头,周姐一脚把他踹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小杰一走,周姐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那种老掉牙的调解节目。两口子在电视里哭天抹泪,几个砖家在旁边瞎指挥。她看得眼珠子都不眨,时不时骂一句:

  “这男的真特么是个废物!”

  我看表快九点了:“阿姨,我回了啊。”

  “急个屁,再待会儿。”

  我就又硬生生坐了半个小时。九点半,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问死哪去了还不滚回来。周姐一把抢过我的手机:“芳芳啊,别催了。外头黑灯瞎火的,让昊子今晚搁我这儿睡得了。小杰屋里那张空床闲着也是闲着。”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变得呲啦呲啦的,犹豫了半天:“那……那麻烦你了啊。

  让他老实点,别给你捣乱。”

  这就定了。我第一次在周姐家过夜。

  晚上,我躺在小杰屋里那张单人床上。小杰睡得像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床单是刚洗过的,透着股立白洗衣粉的味儿。枕头里头全是硬邦邦的荞麦皮,硌得脖子生疼。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水渍。这感觉挺邪门。隔着一堵墙,周姐就睡在隔壁。她穿啥睡衣?啥睡姿?全特么只能靠猜。

  那晚风平浪静,连个屁事都没发生。第二天一早,周姐蒸了馒头熬了小米粥。

  我呼噜呼噜灌了两碗,抹抹嘴滚回了家。

  两周后的一个周五,又弄到挺晚。周姐一个电话打过去,我妈又是那句“住那儿吧”。我又睡到了那张硌脖子的床上。外头下着大雨。这回睡得踏实多了,一回生二回熟。

  同样,什么事也没发生。

  但这两次睡觉,把门给撬开了。在周姐家过夜,成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妈同意,小杰在场,光明正大。只要晚点,随时随地都能住下,再也不用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了。

  ***  ***  ***

  ‘✨ 2022/05/25·星期三·18:5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天气:晴/二十七度✨’

  五月底。周三下午。

  我摁着小杰的脑袋背文言文。这活儿简直要命,只能硬背。他读一句,喝口水,然后翻着白眼盯着天花板发呆,满脸写着“杀了我吧”。

  好不容易熬到吃饭。周姐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厨房里还有个菜没出锅,我跑进去关了火,连锅端到了桌上。小杰拿着筷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白饭。

  周姐打完电话回来,脸上风平浪静的。她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吃,不等了。”

  吃了几口,她冷不丁冲小杰来了一句:“你那个死鬼爹周末要回来,带你出去玩两天。”

  小杰嘴里嚼着一块肉:“去哪儿?”

  “说是工地旁边有个啥破山沟沟景区。马上期末考了,去散散心也好。”周姐头都没抬。小杰也就“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他对他爸就这态度,让去就去,不让去拉倒。

  “周五晚上他来接你。你自己把破烂收拾好,别到时候丢三落四的。”

  “知道。”

  周五。后天。

  小杰周五晚上被接走。那这个周末,这屋里就只剩周姐一个人。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夹起一块茄子塞进嘴里。

  周姐伸筷子给我夹了一大片菜叶子:“光吃肉,不拉屎啊你。多吃点绿的。”

  语气跟平时教训小杰一模一样。

  吃完饭,周姐进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小杰正捧着手机,狂按屏幕,嘴里骂骂咧咧地跟同学组队打什么游戏。我的耳朵听着他骂街,脑子里全在转那条信息:周五晚上赵大勇来。周末小杰不在。周姐一个人。

  水声停了。周姐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她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朋友圈,觉得没意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她盯着电视屏幕,幽幽地冒出一句:

  “这周五小杰一走,周末就剩我一个活人了。这屋里得冷清成啥样。”

  她没看我。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扔在我这边的。

  我盯着电视机底下那堆乱七八糟的电线,顿了三秒钟:

  “那我周六过来一趟吧。小杰走了,我顺手帮他把那狗窝收拾收拾。那卷子堆得都快长毛了。”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了我一眼。

  这一眼,足足停了两秒钟。比平时那种随便扫一眼长得太多了。她嘴角慢慢往上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没客套,没推辞。

  “成啊。周六过来吃。反正我一个人也懒得动火。”

  “行。”

  她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电视。茶几底下,她右脚轻轻晃荡了一下。脚面上那层肉色尼龙的反光,在落地灯底下,猛地闪了一下。

第十四章:门缝

  ‘✨ 2022/05/27·星期五·17:3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小杰房间·天气:阵雨转晴/二十三度✨’

  周五下午的课拖堂了。等终于把我们放出教室,已经快五点半了。

  蹬着自行车赶到小区门口,下午那场雷阵雨刚停。地上坑坑洼洼地积着水,车轮子碾过去溅起一腿泥点子。绿化带里那股子土腥味,混着雨后闷热水汽。这破天就像一条刚从开水里捞出来没拧干的热毛巾,捂得人喘不上气。

  爬上四楼敲门,小杰来开的门。这小子显然是睡死过去,刚被他妈薅起来,魂还没归位。

  他趿拉着那双塑料拖鞋,在地上拖出“蹭、蹭”的动静,侧过身子给我让道,嘴里嘟囔着:“哥你来了,我妈正翻箱倒柜呢。”

  我走进客厅。那张旧茶几上摊着个大号的帆布旅行袋,拉链大开。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几件短袖、裤衩,还有个透明的塑料袋,装着牙膏牙刷。

  周姐从主卧走出来,手里攥着两双卷好的袜子。

  她今天穿得挺散漫。上半身是件藏青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松垮垮的,袖子胡乱卷到了胳膊肘上面。底下套了条卡其色的棉布半身裙。那裙子料子软趴趴的,她一走动,布料就顺着小腿肚子的弧度前后直晃荡。她脚上趿拉着一双白底的棉拖鞋,没穿丝袜。十个脚趾头光溜溜地露在外面,指甲盖上涂的还是上周那种红指甲油。在客厅那盏灯底下,那红色扎眼得很。没那层丝袜裹着,她脚背和小腿上的皮肉被那条土黄色的裙子一衬,白得晃人。

  “来得正好,帮这小兔崽子收拾收拾。省得一会儿他那死鬼爹来了,他又找不着北。”

  她一边说,一边把袜子往行李袋的缝隙里塞。塞完去拉拉链。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蹲了下去。

  她这么一蹲,那条软塌塌的棉布裙子直接堆在了膝盖上。大腿根和膝盖打弯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一截白生生的大腿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那条缝里漏了出来。

  帮小杰收拾东西,说白了就是给他擦屁股。这小子的打包方式就是把所有破烂揉成一团,死命往袋子里塞,然后整个人骑在袋子上,用屁股把拉链硬挤上。

  周姐看着那个鼓得像个蛤蟆一样的旅行袋,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开拉链,把里头的东西全抖落出来,一件件重新叠。嘴里还没好气地骂:“多大的人了,收个衣服跟猪拱圈似的!”

  六点四十,赵大勇来了。

  人还没见着,楼道里先响起了脚步声。那动静,每一脚都像是在拿铁锤砸水泥地,震得楼梯扶手都跟着嗡嗡响。

  防盗门一开,一股子劣质烟草味混着汗酸味扑了进来。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个头不算高,顶多一米七五,但肩膀宽得像扇门,脖子粗得快跟脑袋一般齐了。他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灰Polo衫,领子一边翻着一边塌着。底下是一条深蓝色的帆布工装裤。脚上那双灰运动鞋,连原本的底色都看不出了。

  他那张脸,黑红黑红的,皮糙肉厚。眉骨高高地凸着,脑门上刻着几道深深的褶子。嘴唇干得起了皮,裂着血口子。这人往那一站,浑身上下就贴着几个大字:工地干苦力的。

  “小崽子收拾利索没?”

  他一开口,嗓门大得像是在工地上喊麦。嘴一张,里头那几颗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全露了出来。吼完这一嗓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目光停了一秒,然后扭头看着周姐:“这谁家孩子?”

  “楼下陈芳的儿子,林昊。给小杰补课的,早跟你提过八百回了。”周姐靠在厨房那半截矮墙上,两手抱在胸前,语气冷冰冰的。

  “哦哦,想起来了。辛苦辛苦啊大侄子。”赵大勇冲我咧嘴笑了一下。他这一笑,眼角那几条深深的鱼尾纹全挤在了一起,把眼睛缝成了两条缝。他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脸,稍微显出点憨厚的泥土气。

  他没换鞋,也没往里走。就那么大喇喇地杵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大拇指在上面划拉了两下。然后扯着嗓子冲屋里喊:“小杰!滚出来!磨叽啥呢!”

  小杰拎着那个重新叠好的行李袋从屋里挪出来。拉链还是没拉严实,一条花裤衩的边角从缝里探出个头。赵大勇瞥了一眼,啥也没说,单手把袋子接过来,拎着就往外走。

  走到楼道里,他回了下头:“周日下午我给送回来,你在家待着吧?”

  “在。路上开车看着点,少灌点黄汤。”

  “知道了知道了,磨叽。”赵大勇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不耐烦地应付着。

  小杰背着个瘪瘪的书包,跟在他爹屁股后面往外走。临出门,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哥,走了啊。”

  “砰”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楼道里,赵大勇那砸地一样的脚步声,混着小杰拖拖拉拉的塑料拖鞋声,渐渐往下走。声音越来越闷,最后彻底消失在楼底。

  门一关,客厅里突然静得可怕。

  周姐走到门边,拧了两下反锁的旋钮。然后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回走。路过茶几的时候,她顺手把那管没塞进包里的牙膏和几个塑料袋扒拉到角落里。

  “我弄饭去,你坐着歇会儿。”

  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声音跟平时小杰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小杰那张空荡荡的折叠椅,看着桌子上没收起来的几根笔。屋里少了个大活人,那感觉太明显了。

  ***  ***  ***

  ‘✨ 2022/05/27·星期五·19:15·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餐厅·天气:晴/二十三度✨’

  今天的晚饭,硬菜多得有点过分。

  平时小杰在,顶多就是一荤一素,外加个紫菜蛋花汤。今天桌上摆了四个盘子:糖醋排骨、清炒芦笋、凉拌黄瓜丝,还有一盘蒜蓉粉丝蒸虾。我在这儿蹭了快两个月的饭,这是头一回见着虾上桌。

  排骨刚下锅那会儿,那股子酸甜味儿就从厨房里飘出来了。她显然是下狠手倒了半瓶番茄酱。糖熬化了那种黏糊糊的焦香味,混着刺鼻的陈醋味,勾得人嗓子眼直冒酸水。

  但最不正常的,不是那盘虾,而是桌子中间立着的那瓶酒。

  一瓶红酒。

  酒瓶子上贴着满是洋码子的标签,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周姐拿手背随便蹭了蹭瓶子上的灰:“这玩意儿在柜子里扔了不知道几年了。今儿个总算找着由头把它开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了个开酒器,费劲地把那个软木塞一点点拔出来。

  “啥由头啊?”

  “还能啥由头,就我一个人在家清静呗。”

  “啵”的一声,木塞拔出来了。一股子葡萄发酵的酸味,混着点烂木头味儿。

  她把鼻子凑到瓶口闻了闻:“还成,没变醋。”

  她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普通的玻璃水杯。“家里没那种带腿的酒杯,赵大勇嫌那玩意儿摆着碍事,一碰就碎。”

  她端着瓶子,往我杯子里倒了个底儿。紫红色的酒液顺着玻璃杯壁往下淌,挂着一层黏糊糊的红膜。

  “周姐,我还差两年才成年呢。”我盯着杯子。

  “怕啥,这玩意儿又不是二锅头。就当葡萄汁喝。尝一口,嫌难喝就不喝。”

  她端起她那个半满的玻璃杯,在我的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她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酒液,在头顶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水光。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舌头刚沾上那液体,一股子又酸又涩的味儿直接炸开了。根本没有半点甜味。

  嘴里的黏膜瞬间被涩得抽抽在了一起。咽下去之后,酸味散了,喉咙根那儿倒是反上来一点干巴巴的甜味,黏在嗓子眼半天不散。

  我皱着眉头把杯子放下:“这啥味儿啊,太涩了。”

  周姐看着我那副苦瓜脸,“扑哧”一声笑了:“红酒都这破味儿。你个小屁孩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好喝了。”

  她自己倒是喝得挺起劲。夹一筷子菜,就端起杯子抿一口。节奏不快,但一杯酒没一会儿就见底了。吃到一半,她又抱着瓶子给自己续了半杯。

  吃完饭,她把碗筷往水槽里一堆。

  “你去看会儿电视,碗我来洗。”

  她说话的舌头已经开始发大了。平时利索的嗓门,这会儿变得黏糊糊的。透着一股子酒精泡过的慵懒。

  等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玻璃杯,胳膊底下夹着那瓶剩下的红酒。她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她这么一坐,那条卡其色的裙子顺势往上一缩。她伸手扯了扯裙摆,勉强盖住膝盖,但小腿全露在了外面。她没穿鞋,光着的脚丫子直接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那十个涂着红指甲油的脚趾头,被电视屏幕上闪烁的冷光一照,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暗。

  “明儿个不用去学校吧?”她端起酒瓶,又往杯子里倒了一截。

  “嗯,周六放假。”

  “那今晚就睡这儿吧。省得黑灯瞎火地往下跑,明早还能睡个懒觉。”

  “行。”

  电视里正播着个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电影。画质灰蒙蒙的,里头的人说话都带着股字正腔圆的拿腔拿调。她拿着遥控器胡乱换了几个台,全是卖假药和老娘舅调解的。她不耐烦地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身子往后一仰,脑袋靠在沙发背上,死盯着泛黄的天花板。

  杯子里的酒就剩了个底儿。她手腕轻轻晃着,那口紫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底打着转。

  “林昊,你说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是不是挺没劲的?”

  “分人吧。有的人就喜欢清静。”

  “我不喜欢。”

  她偏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她这么一仰着头,下巴往上一抬,脖子上的那条线被拉得笔直。锁骨那儿的窝深得能装水,在藏青色衬衫领口的阴影里。

  因为喝了酒,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眼珠子表面像是糊了一层水光。但她的眼神一点都不散,就那么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没有半点醉鬼的迷糊。

  “小杰在家的时候,哪怕他不说话,好歹有个大活人在屋里走动,有点喘气的动静。他这一走……这屋子空得像个坟。我烦死这种感觉了。”

  她一仰脖,把杯底那点酒全干了。放下杯子,大拇指的指肚在杯口那圈红印子上无意识地抹了一下。

  “赵大勇也是个死人。一两个月冒出来一次,住个两三天,拍拍屁股又滚了。这破家对他来说,就是个免费的招待所。”

  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连点咬牙切齿的恨意都没有。习惯了,麻木了。

  “你妈带着你,日子也不好过吧。你爸在镇上,是不是十天半个月都不来看你一眼?”

  “差不多吧。见不着人。”

  “都是苦命的女人。”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后脑勺死死压在沙发靠背上,脖子往后仰。她这姿势,让那件宽松的亚麻衬衫领口整个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领口从一个V字变成了一个大敞的U字。虽然看不见里面什么隐秘的部位,但锁骨往下那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肉,毫无遮拦地露在空气里。

  她就这么闭着眼,沉默了得有十几秒钟。然后,她连眼睛都没睁,嘴唇动了动:

  “洗澡没?没洗赶紧去。毛巾在架子上搭着,蓝色的那条。”

  “好。”

  ***  ***  ***

  ‘✨ 2022/05/27·星期五·22:5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小杰房间→走廊·天气:晴/二十二度✨’

  洗完澡,我轻手轻脚地钻进小杰屋里,躺在那张睡过两次的单人床上。

  身子底下的床单还是那个硬邦邦的触感,飘着那股子洗衣粉的茉莉花味。那个塞满荞麦皮的破枕头,硌着后脑勺。因为睡过两次,脖子上的骨头已经习惯了这个硬度,没觉得多难受。

  我摸过手机摁亮屏幕。十点十五。

  跟前两次不一样的是,屋里没呼噜声。

  小杰那张床空荡荡的。这间只有十几个平米的屋子,现在一半是活人的热气,一半是死气沉沉的空铺。

  我在床上烙了半个小时的饼。

  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清醒得要命,一点困劲都没有。心脏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震得胸口发闷。

  走廊里传来动静。

  周姐那屋的门开了,又关上。拖鞋擦着地板的脚步声。卫生间门响。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水声停了,脚步声又顺着走廊走回那屋。门“咔哒”一声关严。

  夜太静了,楼板又薄。这些声音就像是在我耳边放大了十倍。我甚至能听出她走路的姿势——脚后跟先落地,然后整个脚丫子软绵绵地拍在地板上。不急不躁的。过了几分钟,她又出来上了一趟厕所。这回回去,就再没动静了。

  十点五十。我摁亮手机看了一眼,又扣在枕头边。

  我盯着天花板。窗户没关严,外头雨后的凉风顺着缝隙挤进来,吹在胳膊上。

  一只不知道哪来的死蚊子,在我耳朵边上“嗡嗡”绕了两圈,又飞走了。

  熬到十一点过五分。我手心里全是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我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瓷砖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套上拖鞋,踮着脚尖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一压。

  这破门合页缺油。白天听不见,这会儿在死寂的夜里,“吱呀”一声尖叫,刺耳得要命。

  我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竖着耳朵等了两秒,外头连个屁的动静都没有。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走廊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客厅那边,不知道是路由器还是电视机的待机灯,漏进来一点绿光。

  我贴着墙根往前蹭。走了两步,路过卫生间。门死死关着,里头没声没光。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周姐的卧室门。

  门没关严。

  门板和门框之间,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就这么两指宽的缝隙,透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是床头柜上那种昏暗的小台灯。那光打在屋里,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橘黄色。

  我像被钉在原地一样,站在那条缝隙外面,一只眼贴了上去。

  首先看到的是那张双人床。床单乱七八糟地皱着。夏凉被全被踢到了床角,揉成一团。

  周姐躺在床上。

  她侧着身子,脸和身子的正面刚好冲着门这个方向。眼睛紧紧闭着。

  她身上穿的,不是白天那身亚麻裙子,也不是什么正经睡衣。

  那是一身黑色的蕾丝。

  上半身是一件短得离谱的半透明吊带。那料子薄得就剩下一层稀稀拉拉的网眼,底下的白肉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两根细得像黑线的带子,死死勒在她肩膀上。

  那对D罩杯的肉量,就这么半遮半掩地兜在蕾丝网子里。因为侧躺着,上面的那团肉顺着重力往下坠,两团肉紧紧挤在一起,中间挤出了一道深得可怕的沟。

  吊带只到肚脐眼往上。底下,是一条黑色的蕾丝内裤。跟上面一样的料子,几乎就是几根黑线交织在一起,把大腿根那块儿勉强盖住。

  这种衣服,只有在那些偷摸下载的压缩包视频里才能见着。

  更要命的是她的腿。

  她腿上套着一双黑色的高筒袜。直接勒到了大腿中间。袜口那儿有一圈宽宽的蕾丝边。那层松紧带死死勒在大腿最肥的那块肉上,把皮肉勒出一道凹进去的深沟。

  以前见她穿肉色丝袜,只是觉得滑溜。但这黑色的袜子,视觉冲击太野了。

  黑色的尼龙面料在暖黄的台灯下,泛着一层哑光的黑雾。那双36码的脚裹在黑丝里,显得特别瘦长。脚弓绷得高高的。涂着红指甲油的脚趾头,隔着黑纱,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暗红色车厘子。

  她侧躺着,上面的那条右腿微微弯着,膝盖顶在前面。两条腿交叠着,中间敞开了一个三角形的空当。

  透过那个空当,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黑色蕾丝内裤和高筒袜边缘之间,那截没被遮住的大腿根内侧的皮肉。平时见不着光,白里透着一层异样的粉红。

  她的右手,正塞在那个三角形的空当里。

  她的手腕压在肚子上。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肚,正死死抵在那层黑色的蕾丝内裤外面。

  手指在动。

  频率很慢。一下,两下。指肚按压着那层薄薄的网眼布料,在下腹最底端那个位置,来回地搓弄,打圈。

  那只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手,在黑色的蕾丝背景上,红得扎眼。每次手指用力按下去,底下的皮肉和布料就跟着往下凹;手指一松,肉又弹回来。

  她的眼睛死死闭着。

  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胸脯在半透明的蕾丝底下,起伏得很快。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动静,顺着那两指宽的门缝飘了出来。

  那是从喉咙最深处憋出来的、短促的抽气声。就半秒钟。立刻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

  我站在走廊的黑影里,浑身僵硬。

  右手还死死扒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木头碴子有点扎手,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全被门缝里那幅画面塞满了,快要炸开了。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台失控的打桩机,“咚、咚、咚”地狂砸,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

  门里头,她手指的动作变快了。

  从刚才的一秒一下,变成了飞快的摩擦。不再是两根手指,食指也加了进去。

  三根手指并在一起,在那层黑色蕾丝上用力地揉搓。布料被手指带着,死死摩擦着底下的皮肉。蕾丝内裤的边缘被扯得变了形,在大腿根上蹭来蹭去。

  她嘴唇张得更开了。

  呼吸彻底乱了套。刚才还勉强算得上平稳,现在全变成了急促的喘息。深一口,浅一口。那件可怜的半透明吊带被她胸脯的剧烈起伏撑得快要裂开了。

  她的腿也跟着动了。

  上面那条右腿的膝盖猛地往外一展,两条腿之间的那个空当彻底敞开了。黑色高筒袜的蕾丝边缘被大腿肌肉扯得死紧。脚趾头在黑丝里痛苦地蜷缩在一起,五个脚趾死命地往脚心抠,抠了几秒钟,又猛地散开。

  那短促的抽气声,憋不住了。

  隔个五六秒,就从那条门缝里漏出来一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压不住。

  其中有一声,尾音猛地拔高,然后瞬间被她用牙齿死死咬住,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没拿手机,周围黑漆漆的。五分钟?十分钟?我只知道我自己的呼吸也快断了,胸口闷得要命,每一口空气吸进去,还没到肺里就得赶紧吐出来。

  黑丝、蕾丝、红指甲、大腿根的白肉、死咬着的嘴唇。

  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就像一把火,烧得我两眼通红。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门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她的手猛地停住了。

  一阵急促的喘息过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地呼了出来。那是一声彻底泄了气的叹息。

  她的右手从腿间抽了出来,软绵绵地滑落在大腿外侧。手指无力地松开,涂着红指甲的指尖耷拉在黑色的高筒袜上。

  紧绷的身子彻底软成了一滩泥。肩膀塌了下去,岔开的右腿也收了回来,软软地搭在左腿上。张开的嘴唇慢慢合拢,只留了一条细缝。

  她翻了个身。

  从侧躺,翻成了平躺。脸微微偏向房门的方向。眼睛还是闭着。

  她这一平躺,那两团肉在半透明蕾丝底下摊成了两个圆盘。吊带下摆和内裤之间的那截平坦的肚子,大喇喇地敞露着。两条裹着黑丝的腿并得直直的,大腿根上那圈被勒出红印的蕾丝花边,毫无遮掩。

  然后。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门缝。

  盯住了门缝外面的我。

  走廊里黑,卧室里亮。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清门外站着个人。但她的视线就那么死死地扎在那条缝隙上。

  一秒。两秒。三秒。

  她没尖叫。没扯被子捂身子。没骂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门缝。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盯着天花板,重新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半分钟。

  我手心里的汗已经滑得握不住门框了。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耳朵眼儿里,痒得钻心。

  我抬起右手,曲起指关节,在木门上敲了两下。

  “叩、叩。”

  动静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响得像砸门。

  门里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传来了她的声音:“……谁啊。”

  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说话。

  手掌贴在门板上,用力往前一推。

  “吱——呀——”这破门发出一声惨叫,直接被推开了。

  门一开,卧室里那昏黄的台灯光瞬间泼了我一身。门缝里的那点狭窄视野,瞬间炸开成了整个房间。

  凌乱的床,被踢开的夏凉被,床头柜上的台灯。

  还有躺在床上的她。

  她一动没动。就那么平躺着,闭着眼。黑色的蕾丝,黑色的高筒袜,像一层黑色的蛛网死死缠在她白花花的皮肉上。

  她脸上没一点慌乱,没一点羞耻。嘴角平平地绷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光着脚,踩进卧室。从走廊冰凉的瓷砖,踩上卧室的木地板。脚底下软乎乎的。

  我走到床边,停下。

  这个距离,我能清楚地听见她略带急促的呼吸声。能看见她鼻翼一张一合。

  能看见那层半透明蕾丝底下,胸脯的起伏。

  屋里那股味儿太冲了。花果调的身体乳味儿,还没散尽的红酒味儿,还有一股子闷热、潮湿、腥甜的汗味。全混在一起,直往脑门上冲。

  她慢慢睁开眼。

  眼底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水光。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阿姨。”我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她没吭声。

  “你穿的那个,很好看。”

第十五章:凌晨

  ‘✨ 2022/05/28·星期六·00:15·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主卧·天气:晴/二十一度✨’

  她躺在那儿,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床头柜上那盏破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闷油油的。这光打在她脸上,把她平时那种劲儿抹掉了一半,眼角那几条细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她刚喘匀了气,嘴唇比平时红得多,下嘴唇中间还有个泛白的牙印。

  “搁那儿看半天了吧?”她突然开口。

  我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有一会儿了。”

  她没恼,也没笑。脸上那表情我也说不上来是个啥意思。她拿胳膊肘撑着床垫,身子往上一抬,靠在了床头上。这么一动,左边那根细得跟线一样的黑色蕾丝肩带,顺着她圆润的肩膀头子滑了下去,卡在大臂上。一大片白生生的肉露了出来,她连拉都没拉一把。

  “那你觉得……”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几乎透明的黑纱,又抬眼看我,“好看吗?”

  “好看。”

  我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快粘在一块儿了。屋里开着空调,但我感觉血管里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过来。”

  她声音不大,但带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劲儿。

  我往前迈了两步,膝盖刚碰着床沿,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下一拽。她力气不大,但我整个人顺势就跌坐在了床边。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她身上那股子的花果香身体乳味儿,混着还没散干净的红酒气,还有一股子热乎乎、黏糊糊的腥甜味儿,直接扑了我满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锁骨那个深窝里积了一汪黄晕。

  她的手指还扣在我的手腕上,指肚凉冰冰的。但那几根指头正正好卡在我跳动的脉搏上。

  “怕了?”

  “有点。”

  她嘴角往上一挑,挤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两边的法令纹跟着深了一下:

  “来,阿姨教你。”

  她拉着我的手,直接贴在了她的后腰上。那件黑色蕾丝吊带没多长,内裤的边又低。我手掌心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一大片光溜溜的皮肉上。那块肉烫得吓人。

  手底下的皮肉细嫩,随着她的喘气,我能摸到里面薄薄的肌肉在微微发颤。她的腰比穿着大T恤的时候细多了,我一只手就能搂过大半圈。

  她仰起头,凑过来亲我。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她的嘴唇软乎乎的,带着股浓烈的红酒涩味。她显然比我懂行,但动作有点生疏,像是太久没干过这事儿了。她舌头探进来的时候,磕了一下我的牙。我的手还僵在她的腰上,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干脆腾出一只手,按着我的手背,用力往下一滑,直接卡在了她胯骨轴子上。

  紧接着,她两只手拽住我那件洗得发黄的旧T恤,往上一掀。

  衣服一脱,她就那么半眯着眼,盯着我光着的上半身看。我这身板,肯定没赵大勇那种在工地上扛水泥练出来的腱子肉,但好歹天天打篮球,身上没半点肥肉,肚子上那几块腹肌的轮廓还是挺清晰的。

  “比看着……结实点。”

  她嘟囔了一句。手掌直接贴上了我的肚子。她手心里的热汗黏在我的皮上,指肚顺着肋骨往下划拉。指纹刮过汗毛,带起一阵酥麻。她的手停在了我运动短裤的松紧带上,指头往里一勾。

  “你真想……”她话没说完。

  “嗯。”我咬着牙应了一声。

  她把我的短裤连着内裤一块儿往下拽。这回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等我后悔。

  内裤褪到大腿根的时候,她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

  就看了一眼,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行。”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过身,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头摸出个银色的小方块。

  避孕套。

  她连这玩意儿都备好了。

  撕包装的时候,她的手明显哆嗦了一下。之前她一直拿捏着那种长辈的、熟女的架子,这会儿那股子镇定全破功了。她大拇指和食指在锯齿那儿滑了一下,没撕开。又换了个角,使了点劲,“呲啦”一声才撕开。

  她捏着那个滑溜溜的橡胶圈,停顿了一秒:“我来。”声音哑得厉害。

  可这活儿她显然不熟练。她捏着套子往下卷,卷反了,死活撸不下去。她烦躁地“啧”了一声,翻了个面重新来。这回方向对了,但她手上全是汗,加上那玩意儿上的润滑油,刚推到一半,手一滑,套子直接歪到了一边。她急了,两只手齐上阵,连拽带拉,好不容易才弄到底。

  就这么个破事,折腾了快一分钟。她脑门上全是汗,喘气也粗了。

  “行了。”她没好气地吐出俩字,语气跟平时骂小杰一模一样。

  她身子往后一倒,重新躺平在床上。两只手拽着我的胳膊,让我整个人悬在她上面。她那两条裹着黑丝的腿,猛地往两边一劈,直接叉开到了最大。

  大腿内侧那块没见光的好肉全露了出来。黑色的蕾丝袜口被死死撑开,那圈带弹力的花边深深地勒进了大腿肉里,挤出一圈白腻的软肉。中间那条本来就小得可怜的黑色蕾丝内裤,被她自己拿手粗暴地拨到了大腿根旁边。

  那块隐秘的地方,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乱糟糟的杂草。她的阴毛明显是精心修剪过的,大腿根周围剃得干干净净,只在最上面留了一小片薄薄的深色短毛。底下那两片浅褐色的外阴唇,薄薄地贴合着,因为没有多余毛发的遮挡,整个外阴的轮廓清晰得很。线条干净利落,透着股子成熟女人私密保养的精致感。最上头那颗外露的阴蒂,早就因为发情充血肿胀了。那块地方已经被她自己弄得一塌糊涂,亮晶晶的全是水光。

  我腰眼一沉,撞了进去。

  “嘶——”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绷紧了。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抽气声。她两只手在半空中瞎抓,一只手死死揪住了身底下的床单,另一只手一把抠住了我的小臂。指甲直接掐进了我的肉里,生疼。

  里面太紧了。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在死命地吸。那种滚烫的、湿滑的肉壁,死死咬着橡胶套子,每一寸都在往里挤压。那种感觉直冲天灵盖,我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是有个炸弹炸开了。

  “等一下……别动……”

  她声音直发飘,字都咬不准了。“让我……缓口气……”

  我也得缓。

  我就那么撑着胳膊,一动不敢动。胳膊肚子上的肌肉直打哆嗦。下头那股子绞杀的劲儿一阵阵地往上涌。我只能张着嘴大口喘气,鼻子里进的空气根本不够用。

  熬了差不多一分钟。

  “好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我试着往外抽了一寸,又顶了进去。

  “呃啊——”她腰猛地往上一挺,屁股直接离开了床垫。那声闷哼刚出口,就被她死死咬住,但还是漏出了半截。她那两条穿着黑丝的腿不自觉地往中间一夹。大腿内侧的软肉贴着我的腰眼蹭过去,黑丝那种滑溜溜的粗糙感刮在皮上,简直要命。

  我根本控制不住。这哪是啥循序渐进,完全是脱缰的野马。没插几下,小肚子那块儿的肌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抽。

  “周姐……我……”

  “嗯?”

  “我快……”

  话都没说完,那股子电流直接从小腹窜上了头顶。

  我胳膊一软,整个人砸在了她身上。胸口死死压着她那对被黑丝吊带裹着的肉团,软得惊人。她没躲,反倒伸出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了我的后背,手掌紧紧贴着我的蝴蝶骨。

  屋里死一样寂静。

  就剩下我俩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我喘得快,她喘得深。

  过了好几秒。

  “这就……完了?”

  她声音从我耳朵边上传来。没生气,也没嘲笑。就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还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

  我脸烧得像块红炭:“……对不起。”

  “屁的对不起,这有啥对不起的。”她拿手推了推我的肩膀,让我从她身上滚下来。她自己侧过身,拿手支着脑袋看着我。脸上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刚搞砸了考试的小孩。“头一回都这德行,正常。”

  她这话说的,像是个老手。但我知道,她也就是个嘴炮。

  我把那破橡胶套子揪下来扔进垃圾桶。她光着脚跑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汗洗干净了。她抽了几张纸巾扔给我,自己也随便擦了两把。

  那身黑色的蕾丝吊带和黑丝大腿袜,从头到尾就没脱下来过。

  她重新躺回床上,连被子都没盖。那两条裹着黑丝的长腿就那么叠在一块儿。

  脚趾头在袜子里用力张开,又合拢。

  “今儿这事儿,你要是敢往外吐半个字,”她斜着眼瞪我,那眼神冷飕飕的,“我活剥了你。”

  “打死不说。”

  “嗯。”她收回眼神,盯着天花板,“睡觉。”

  ***  ***  ***

  ‘✨ 2022/05/28·星期六·03:1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主卧·天气:晴/二十度✨’

  再睁眼,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右边身子热乎乎的。转头一看,她就躺在旁边。

  她没睡着,侧着身子面向我。台灯早关了。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那种惨白的光漏进来一点,屋里灰蒙蒙的。

  “醒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嗯。”

  她没说话,身子往前拱了拱,凑近了点。她嘴里那股酒味早散光了,身体乳的香味也淡了,剩下的是一股子被被窝捂热了的女人味儿。

  她凑过来亲我。

  嘴唇贴上来的动作轻柔得很。她手摸上我的脸,顺着脖子滑到后脑勺,手指头插进我头发里,轻轻往下压。嘴巴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舌头滑进来,搅弄着。那股子生涩感全没了,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她腿一抬,直接勾在了我腰上。黑丝那种特有的网格触感,在黑暗中蹭着我的后腰,摩擦力惊人。

  她一翻身,直接骑在了我身上。

  她跨坐在我肚子上,两条黑丝腿分在两边,膝盖死死顶着床垫。上半身往前一趴,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那对从黑色蕾丝里滑出来的肉团,悬在半空直晃荡。

  借着窗外那点微光,能清楚地看见那两圈浅褐色偏粉的乳晕,也就两指宽,边缘规规矩矩、圆润得很。中间那两颗浅褐色的小乳头,早就因为发情挺立了起来,硬邦邦地擦过我的胸膛,敏感得要命。她不重,顶多一百斤,压在身上软乎乎的。

  套子是她自己撕的,三下五除二就套好了。

  她慢慢坐了下去。没像刚才那么急,一点一点往下吞。

  一开始她只是小幅度地晃着腰。没过几分钟,她就找到了调子。腰胯大幅度地起落,大腿内侧的黑丝一次次地刮蹭着我的胯骨皮肉。

  “呃……”她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漏出声来。每动几下,那声音就大一分。她赶紧把头埋得更低,长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像是在掩耳盗铃。

  我伸出手,摸上了她的大腿。

  手掌心贴在大腿外侧。顺着那层滑溜溜的黑丝往上摸,摸到袜口那圈凹凸不平的蕾丝花边,再往上,就是光溜溜、滚烫的大腿肉。指尖顺着那道紧实的股沟不小心滑了一下,碰到了那口浅褐色的肛门,细密的褶皱在我的触碰下猛地一缩。

  那块肉因为充血,绷得紧紧的。

  我手指头刚一往上滑,她腰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接着就疯了一样往下砸。

  “你手……别瞎摸……”她喘着粗气骂我。嗓音全变了调,带着股腻死人的媚劲儿。

  我没撒手,她也没拍开。

  这回时间长多了。

  十五分钟还是二十分钟?我记不清了。

  她先绷不住了。整条腿,连带着脚趾头,突然抽了筋一样死死绷直。她那两条穿着黑丝的腿死命夹住我的腰,膝盖狠狠压着床,一屁股坐到了底。

  她上半身直接瘫倒在我胸口,脸埋在我的脖颈窝里。嘴里发出一串急促的、破碎的喘息,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气。

  她就那么趴着不动了。胸口的软肉隔着黑纱压在我身上,那两颗挺立的乳头死死抵着我的胸肌。心跳得像打鼓。她的长头发糊在我的脖子上,全是汗。

  “你还没出来?”她声音闷闷的,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

  “没。”

  “嗯……”

  她腰一挺,又动了起来。这回慢多了,但每次都顶到底。没几下,我也扛不住了。那股子火烧透了全身,我死死抱住她的腰,全交代了。

  完事后,她翻身躺在旁边。

  屋里就剩下空调压缩机“嗡嗡”的动静。

  “林昊,你知道吗?”她声音软得像一滩水,“以前,我从来没觉得这事儿有这么舒坦过。”

  她没往下说。我知道她指的是赵大勇。

  我偏过头看她。黑暗里,只能看见她鼻梁和下巴的轮廓。

  “周姨。”

  “嗯?”

  “你那脚……能动一下吗?”

  屋里静了两秒。“啥意思?”

  “就是……脚趾头,刚才那样……”我脸憋得通红。

  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没骂我变态。

  她弯起右腿,把那只穿着黑丝的脚悬在我的小腿肚子上。五个脚趾头在黑丝里慢慢张开,像扇子一样,然后又猛地收紧。她脚趾头特别灵活,大脚趾甚至能像大拇指一样往下抠。

  她脚底板踩在我小腿上,五个脚趾头隔着黑丝,不轻不重地在我的皮肉上抓了一把。

  “你好这口啊?”

  “嗯。”

  她把脚收回去,脚趾头在袜子里不安分地扭动着。

  “你平时盯着你妈穿丝袜看,也是这心思?”

  我脑子“嗡”的一声:“……啥?”

  “装什么蒜。”她拿脚趾头在床单上点了两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你不会只对我的脚感兴趣吧?”

  我没吭声。

  “你妈那脾气,属驴的,顺毛捋不行,逆着来更不行。”她语气突然变得像是个在传授经验的老油条,“你得让她觉得,是她在拿捏你。”

  四点多的天,外面已经有点蒙蒙亮了。不知哪里的早鸟叫了两声。

  “今儿上午你回去,你妈要是盘问你。你就说帮我收拾屋子,聊得太晚就睡了。多一个字别放屁。”

  “嗯。”

  “还有,”她侧过身,头枕着胳膊。借着那点亮光,我能看见她棕色的眼珠子,“你想睡你妈,自己心里有点数。”

  我咬着牙,没接茬。

  “别跟我搁这儿装纯。你盯着你妈那腿看的眼神,老娘又不是瞎子。”

  空调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你妈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让她占着上风,她骂你骂得越凶,心里越虚。”

  她闭上眼,“女人啥时候最容易让步?不是你跪舔她的时候,是她觉得欠了你的时候。”

  “周姐……”

  “闭嘴,睡觉。”

  她伸出脚,隔着黑丝在我的小腿肚上又轻轻挠了一下。然后翻过身,背对着我。

  她背上的骨头在黑纱底下顶出几道痕迹。腰窝那儿陷进去一块。那两条裹着黑丝的腿蜷缩在一起,大腿根的蕾丝边随着她的呼吸,一紧一松。

  “下次来……”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嘟嘟囔囔的,“……把那破短裤换了。”

第十六章:成绩单

  ‘✨ 2022/06/07·星期二·18:30·县城·老小区3楼·出租屋·客厅·天气:多云/二十六度✨’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排名。念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蹦出来的是“林昊”。我能明显感觉到前排和斜对角的几个人回过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前五。

  上回月考是第八,这回硬生生往前挤了三个坑放学蹬着那辆破捷安特回家。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就塞在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我没把它装进书包夹层,每蹬一下踏板,那纸边就在我大腿外侧刮蹭一下,刺挠,但心里踏实。

  推开三楼的防盗门。

  厨房里那台老掉牙的抽油烟机正开着最大档,响得像拖拉机。整个客厅里飘着一股子呛鼻的蒜蓉爆锅混着青线椒的辛辣味。

  我妈正背对着门炒菜。

  她今天换了身行头。一条深蓝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刚好垂到小腿肚子往下一点。脚上踩着那双带点矮跟的黑皮鞋,连拖鞋都没换。估摸着下午是跟周姐去步行街瞎溜达了。这条裙子是上周她俩逛街买的。买回来那天,她在客厅那面破穿衣镜前头转悠了半天,非问我行不行。我顺嘴说了句“好看”,她翻了个白眼骂我“你个小屁孩懂个屁”,结果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穿出门了。

  裙子下摆露出来的那截小腿,裹着一层黑色的连裤袜。厨房顶上那盏日光灯打下来,黑丝面上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把她小腿肚子的肉感勒得死紧。她端着锅稍微挪动一步,那层反光就跟着小腿的弧度在黑丝上滑过去。

  “死回来了?洗手去!”她头都没回,手里的铁铲子在铁锅里“当当”地砸了两下。

  “洗了。”

  我把书包往玄关那个掉漆的鞋柜上一扔。顺手把成绩单从侧兜里抽出来,捏在指头肚里转了两圈。我走到厨房那半截矮墙边上,“啪”的一声,把纸拍在了瓷砖台面上。

  “妈,看一眼。”

  她眼角往那张纸上斜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接着翻锅里的菜。她嘴角不自然地往上抽动了一下,但硬是憋着没笑出来。

  “第几啊?”

  “你自己瞅呗。”

  她把煤气灶的火拧小。扯起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捏起那张薄纸。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纸面。目光从最上头的总分,滑到班级排名,再飞快地扫过那几科的分数。前前后后顶多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把成绩单随手扔回台面上。转过身,大步跨回灶台,一把将火拧到最大。铲子在锅底刮得刺耳,她的话混着油烟味飘过来:

  “行吧,比上回强点。别尾巴翘上天啊。”

  强点。前五呢,在她嘴里就落了个“强点”。

  “你下回能不能挤进前三?”

  “悬。第三名那孙子数学比我高二十多分呢。”

  “那你数学不会死磕啊?成天抱着个破篮球往外跑,有那闲工夫多刷两套卷子不行?”

  她手里的铲子抡得飞快,锅里的青椒和肉丝被热油激得“滋啦滋啦”乱响。

  她端起锅颠了两下,后背跟着一晃。那条深蓝色棉麻裙的腰身随着她的动作扭出个半圆,又荡了回来。

  “今儿割了点前腿肉,给你炒了个辣椒肉丝。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赶紧的,抹桌子拿筷子去!”

  辣椒小炒肉。

  平时我家的饭桌上,基本就是西红柿炒鸡蛋配个炒空心菜,见着点肉星子都难。小炒肉这待遇,也就是考好了,或者她兜里有闲钱心情好的时候才能见着。

  端着碗吃饭的时候,她又把那张成绩单从矮墙上拿过来了。这回看得细多了。

  她拿着筷子头,点着各科的分数,一行一行地往下顺。点到英语那栏,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你这破英语咋就这死出?”往下划拉到物理,眉头又松开了:

  “物理倒还成,没白学。”

  吃干抹净,她拿了个破磁铁,把成绩单“啪”地吸在了冰箱侧面。那块地儿算是我们家的“荣誉墙”。

  我瘫在客厅那张旧布艺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正播着个老掉牙的调解节目。

  一个女的在台上抹眼泪,骂老公在外面偷吃,旁边的主持人举着话筒装模作样地叹气。

  我妈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滴,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她穿着那双低跟皮鞋走过来,“嗒、嗒、嗒”的声音在客厅敲得格外脆。

  她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顺势弯下腰,伸手把脚上的皮鞋扒拉掉。两只穿着黑丝的脚从鞋腔里抽出来,直接踩在茶几跟前的地板上。她脚趾头在黑丝里用力往外撑了一下,又缩回来。那种捂了一下午、终于脱掉鞋的舒坦劲儿,隔着丝袜都能看出来。

  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一条腿盘上沙发垫子,另一条腿就那么半悬在半空,脚尖点着地。她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始瞎按。

  “一天到晚净播这些破事儿,越看越堵心。”

  她嘟囔着,把频道切到了一个满屏炮火的抗日剧上,不动了。

  我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抱枕。

  她盘在沙发上的那条腿,因为膝盖弯曲,那条长裙的下摆顺着大腿往上滑了一大截。小腿肚子全露在外面,连着膝盖往上那一小截大腿的肉也露了出来。黑丝在膝盖打弯的地方被拉得死紧,反着一层油亮的光。膝盖窝那块儿,黑色的尼龙面料挤压在一起,堆出几道细密的横褶子。

  “妈。”

  “有屁放。”

  “我今儿考了前五。”

  “听见了!说八百回了,少搁这儿嘚瑟。”她盯着电视里的手撕鬼子,眼皮都没抬。

  “那我能躺会儿不?”

  “躺呗,这破沙发还不够你瘫的?”

  “我想枕你腿上。”

  她手里握着的遥控器猛地一歪。电视画面跳到了个卖假药的频道,又赶紧切了回来。

  她扭过头,直愣愣地盯着我。嘴唇张开了一条缝,眼看着就要开骂。但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两三秒,那句骂人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嘴唇闭上了。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视。然后,她慢慢把盘在沙发上的那条腿放了下来。两条腿并排伸直,在沙发垫子上腾出了一块空地。

  “多大的人了,还当自己三岁呢。”

  声音挺生硬,但没赶我。

  我身子一歪,直接把脑袋砸了下去。

  后脑勺和耳朵挨上她大腿的那一瞬间,那感觉太真切了。

  薄薄的棉麻裙布料底下,是那层滑溜溜的黑丝尼龙。尼龙底下,是实打实的皮肉。那块肉软乎乎的,带着股惊人的弹性和热气。

  我的脑袋一压上去,她大腿两侧的肉就被挤得微微往外鼓。大腿正中间陷下去一个小坑。这个坑完美地包住了我的后脑勺和半边脸。比我床上那个破荞麦枕头舒服一万倍。

  那股子热气,透过丝袜和裙子,往我头皮上钻。也就三四秒的功夫,我半边脸就热乎乎的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在我脑袋的重压下,她大腿里的血管在“突突”地跳,节奏比心跳慢半拍。

  刚躺下去的那几秒,她的身子像块木板。大腿上的肌肉死死绷着,硬邦邦的。

  大概过了三四秒,那块肌肉才慢慢软下去。

  她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按换台键。“滴、滴、滴”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急促地响。电视画面闪来闪去。

  “看完这集赶紧滚去写字。”

  “嗯。”

  过了一小会儿。她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轻轻搭在我的头发上。手指头在我的发茬里拨拉了两下,然后停在头顶,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就跟小时候我发烧,她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

  电视里的机枪“哒哒哒”地扫射,手榴弹“轰隆隆”地炸。整个客厅全被这破动静塞满了。她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时不时按一下遥控器。

  我就这么枕着那条穿着黑丝的大腿,闻着她身上那股子便宜香皂味混着油烟的味道。

  大概躺了有一刻钟。

  她突然把腿轻轻颠了一下。

  “行了,赶紧滚起来。压死我了,腿都麻了。”

  ***  ***  ***

  ‘✨ 2022/06/09·星期四·17:20·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小杰房间·天气:晴/二十八度✨’

  周四下午。小杰马上要考物理了,急得抓耳挠腮,抱着一堆破卷子来找我。

  这小子盘腿坐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嘴里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瞎画受力分析图。我坐在旁边那张原本属于我的空床上,拿着红笔给他对答案。

  我五点多就过来了。进门的时候,周姐正歪在客厅沙发上刷抖音。

  她今天穿得挺清凉。一身浅灰色的丝绸吊带睡衣,底下是条同款的真丝短裤。

  脚丫子光着,没穿拖鞋。那十个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头,在客厅白炽灯下,红得刺眼。

  我进屋换鞋的时候,她从手机屏幕后头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嘴角往上一挑。那个笑,跟平时敷衍小杰的笑绝对不一样。透着股黏糊糊的熟稔劲儿。

  熬到六点二十,小杰扛不住了,扔下笔钻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花洒一开,水流“哗啦啦”地砸在瓷砖上。这水声在走廊里来回荡,把屋里其他动静全盖住了。

  没多会儿,周姐端着两个玻璃杯走进来了。里头泡着两片干瘪的柠檬。

  她用脚后跟把门勾上,留了条半扎宽的缝。然后直接在小杰那张床上坐了下来,就在我正对面。

  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丝绸短裤本来就滑,这一翘腿,裤管直接出溜到了大腿根。六月份的天,屋里有点闷。她那截光溜溜的大腿肉露在空气里,白花花的,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她把玻璃杯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玻璃杯壁,她的手指头就贴上了我的手背。没立刻拿开。就这么若有若无地蹭着我的皮肉,停了足足有一秒钟。然后才慢吞吞地抽走。

  “考了前五,你妈乐坏了吧?”

  她低头抿了一口柠檬水。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钻进我耳朵里,但绝对传不到卫生间门外去。

  “嗯。晚上给我弄了个小炒肉。”

  “呵。”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个笑里夹着点别的东西,只有上过她床的人才能听懂的那种嘲弄和得意。“吃完肉呢?”

  “吃完我看电视,跟她说想枕她腿上。”

  她眼睛猛地一亮,睫毛跟着抖了一下。眉毛往上挑得老高。

  “她没骂你?”

  “没。让枕了。”

  “躺了多久?”

  “一刻钟吧。后来她嫌腿麻,把我轰起来了。”

  周姐把玻璃杯往床头柜上一搁。两只手反撑在床垫上,身子往后一仰。

  她这一仰,那件浅灰色真丝吊带就兜不住了。两根细肩带顺着光溜溜的肩膀往下滑了一大截。领口敞开,胸前那两团软肉随着呼吸上下直颤。

  她那只翘在半空的脚,脚趾头无意识地在半空中一点一点的。红色的指甲油在昏暗的屋里一闪一闪。

  “你瞅没瞅见,你妈是不是穿丝袜了?”

  “穿了。黑色的连裤袜。”

  “穿的裙子?”

  “对,深蓝色的。就上周你俩买的那条。”

  她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脸上那副“老娘早就料到了”的表情掩都掩不住。

  “我就说那条裙子好看。上回在店里,我就忽悠她,说那裙子掐腰,显身材。她嘴上说装嫩,还不是穿给你看了。”她身子往前一探,盯着我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黏糊糊的,“枕上去,啥滋味啊?”

  我喉结滚了一下:“……挺软的。”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她那腿粗得跟柱子似的,全是肥肉,能不软吗。她身子僵没僵?”

  “刚靠上去的时候,绷得挺紧。过了几秒就软下来了。后来还伸手摸了我脑袋。”

  “这就对了。”

  她把那只翘着的脚,直接盘到了另一条大腿上。五个涂着红指甲油的脚趾头,像是在跳舞一样,一个挨着一个地弯下去,又一个挨着一个地翘起来。看得人眼晕。

  “这口子只要一撕开,后头就好办了。人这玩意儿,只要第一次没拒绝,底线就越来越低。下回你看电视,直接把手搁她腿上。就贴着大腿外侧,别瞎摸,也别往大腿根里头凑。就死死放在那儿。她要是不扒拉开你,那就说明这事儿有门儿了。”

  “嗯。”

  “还有。”她那几个乱动的脚趾头突然停住了,齐刷刷地指着我,“你别脑子一热就生扑。你妈那属炮仗的脾气,你逼急了她能拿菜刀剁了你。你得温水煮青蛙。枕腿、揉肩膀、挨着坐,让她觉得这就是当儿子的撒娇。等她身子习惯了你的碰触,你再干点别的,她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

  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突然断了。

  紧接着,塑料拖鞋在湿瓷砖上吧嗒吧嗒走路的声音传了出来。

  周姐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水声停的那一瞬间,她往后撑着的身子弹了起来。

  盘在腿上的脚也放回了地上。脸上的那种狐狸精一样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一秒钟的功夫,她又变回了那个正经八百的邻居阿姨。

  小杰推开半掩的门。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把他那件旧T恤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妈,你咋在这儿?”

  “我咋不能在这儿!”周姐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小杰湿漉漉的后脑勺上,水花四溅,“擦干了再出来!跟个落水狗似的,甩我一身水!”

  她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脚下那双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刚进屋时重了不少,走得飞快。

  ***  ***  ***

  ‘✨ 2022/06/14·星期二·20:15·县城·老小区3楼·出租屋·次卧·天气:晴/二十九度✨’

  期中成绩发榜。还是前五。

  这回我妈更下血本了。连小炒肉都省了,直接去巷口那家卤味店切了半只烧鸡回来。外加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这在我们家绝对算是过年的标准。

  吃饭的时候,她拿了块破磁铁,把期中成绩单按在了冰箱侧面。就挨着上回那张月考的成绩单。她还不死心,抠开手机壳,从后头摸出一张我初中毕业时的傻缺一寸照,也给吸上去了。那破冰箱侧面都快让她贴满了。

  “给我咬住这个名次啊!期末你要是还能考这分,这学期老娘就不骂你了。”

  她拿筷子头敲着盘子边,夹了个大鸡腿扔进我碗里。

  吃完饭,晚上八点多。

  我在次卧里熬数学大题。六月中旬了,天热得发邪。虽然开了那台破挂式空调,但屋里还是有股子散不出去的闷热劲儿。

  我死磕了四十分钟的立体几何,脖子僵得像块石头。我扔下圆珠笔,用力扭了两下脖子,后脖颈的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我妈端着个豁口的白瓷碗走了进来,里头装着几块切好的西瓜。

  她刚洗完澡。身上换了件浅灰色的棉混纺吊带睡裙。这裙子比平时穿的短,裙摆刚好卡在膝盖往上一巴掌的地方。她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棉拖鞋。没穿袜子。

  到了六月,只要不出门,她在家绝不碰丝袜。光溜溜的脚背被热水泡得发红。

  那件吊带裙的带子细得可怜,就两根布条挂在肩膀上。领口开得极大。她弯下腰,把西瓜碗放在书桌角上。

  就这么一弯腰,领口直接往前一耷拉。

  顺着领口往里瞅,里头是一件黑色的蕾丝边内衣。内衣边缘死死勒着那两团白肉,中间挤出一条深深的沟。刚洗完澡,皮肉上还泛着水汽。

  “吃两口。别死磕了,十一点前赶紧滚上床睡觉。”

  “妈,你给我捏两把肩膀呗。写了一个多钟头,脖子快断了。”

  “活该!跟你说了八百遍,坐直了坐直了,非得把头缩进裤裆里写!”

  她嘴上骂得凶,人却已经绕到了椅子后头。两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手不大,但手劲儿大得吓人。那是在厨房里抡铲子、搓衣服练出来的死力气。大拇指卡在肩膀的硬筋上,死命地往下摁。每一下都按在酸疼的穴位上。

  大拇指顺着肩膀的肌肉,一路往上推到脖子根。食指和中指又在锁骨那块儿打着圈地揉。没啥花里胡哨的手法,就是简单粗暴的捏。

  “舒坦不?”

  “嗯……左边那块儿硬疙瘩,再重点……”

  她给我揉了大概三四分钟。

  “妈,你也坐下,我给你按按。你颠了一天大勺,胳膊肯定也酸。”我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用你瞎操心,我不累。”她嘴上回绝,但手上捏我的力气已经泄了。

  我站起来,一把把她拉到椅子上按着坐下,自己绕到了她身后。

  她一坐下,人就矮了一大截。脑袋顶刚好卡在我胸口往上一点的位置。

  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从上往下看,正好能看见她头顶那个发旋。半干不湿的头发散在脑后,脖子根那儿还有细软的汗毛。吊带睡裙的带子勒在肉上,肩膀那块儿白得晃眼。

  我大拇指一按下去。好家伙,比石头还硬。常年切菜、拖地,她肩膀里头的肌肉早就结成了硬邦邦的死疙瘩。

  我稍微一用力,她就吸了口凉气:“嘶——对,就那儿,使点劲儿。”

  按了两三分钟。她原本绷得死紧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整个人放松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

  她这一靠,后脑勺顺势往后一仰。

  然后,碰上了。

  她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胸口上。

  接触的面积不大,就是后脑勺最突出的那块,顶在我胸骨正中间偏下的位置。

  隔着她那层不算厚的头发,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头皮上传来的热度。

  她身子一往后仰,整个人的重量就压了过来。那件浅灰色的吊带睡裙在后背被拉扯得变了形。腰那块儿深深地陷进椅背里,屁股那块儿又鼓了出来。

  她撞上我胸口的那一瞬间,身子猛地一僵。

  后仰的动作停住了。但她没有往前躲。

  就那么结结实实地靠在我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

  我的手还死死扣在她的肩膀和脖子交界处。我能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猛地抽紧了一下,硬得像铁块。但紧接着,那块肌肉又慢慢松开了。

  大概过了三秒钟。

  她自己坐直了身子,后脑勺离开了我的胸口。空气瞬间灌进了我们俩之间的缝隙。我胸口那块被她捂热的皮肤,遇到空调的冷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行了,按两下得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手拍了拍裙子后摆,把压出的褶子扯平。她低着头,伸手把滑到肩膀头上的右边吊带往上拽了拽。

  这动作再寻常不过。但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板,根本没往我这边看。

  “把瓜吃了。碗放水池子里明早我洗。赶紧睡,少熬夜。”

  她一边念叨,一边快步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在门缝快要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背影。浅灰色的吊带裙紧紧贴着后背。灯光打在她的腰上,勒出一条极细的弧线。腰往下,是一百多斤的丰腴。

  裙摆底下,那两条白花花的大腿,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左右交替地晃。

  “咔哒”一声,门关死了。

  我呆坐在书桌前。

  桌上那个破瓷碗里,六块切好的红瓤西瓜还一动没动。

  我后背贴着椅背,那上头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坐过的热乎气。

  我心跳得厉害,比做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时跳得还快。我抓起圆珠笔想接着写,但盯着卷子看了半天,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后脑勺的硬度、头发的滑腻。还有,她靠过来时,那对被内衣兜着的E罩杯的肉团,因为挤压而产生的极其轻微的变形。那种柔软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顺着我的胸口一路烧到了脑门。

  我想起周姐在小杰屋里说的话。

  “让她习惯你的碰触……枕大腿、按摩……”

  按摩这步,我做到了。

  但刚才碰上胸口那一下,绝对是个意外。

  可就是这个意外,让我头皮发麻。因为她没有立刻弹开!她停了三秒!

  这三秒钟,足够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但这三秒过后,她没有骂我,没有甩开我。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程度的接触,她潜意识里觉得没什么!

  当然,也可能她就是觉得累了,随便靠了一下,压根没当回事。

  我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回数学卷子上。最后两道大题,我硬是写到了十点四十。解题步骤写得歪歪扭扭的,手一直有点抖。

  把书本文具塞进书包。去卫生间刷了牙。

  出来的时候,路过客厅。我妈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幽幽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下巴和鼻尖照得惨白。

  “妈,睡了啊。”

  “嗯。早点睡。”

  她头都没抬。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手机屏幕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啥。

  我回到次卧,关掉大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送风的“呼呼”声。窗帘缝里,对面楼的灯光一点点熄灭。

  后天去给小杰补课,得赶紧把这事儿告诉周姐。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全是那条浅灰色裙摆底下,那两根晃动的大腿。